她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过今天拍的每一场戏。
第一场办公室报道,一条过了。
第二场在技术科熟悉环境,两条过了。
第三场跟着老韩出现场——就是剧本围读时程飞让她反复练的那场——拍了五条才过。
第一条,程飞说她“太紧了”,整个人绷得像一根随时要断的弦,不像一个警校毕业的专业人士。
第二条,她松了一点,但程飞又说“紧张感没了”,那个“有但不能表现”的东西丢了。
第三条,她试着在“稳”和“紧”之间找一个平衡点——声音稳,但呼吸浅;动作利落,但手指微微发抖;眼神专注,但偶尔会有一瞬间的游离。
程飞看了回放,沉默了几秒,说:“再保一条。”
第四条,她把那个“度”又调了一点——呼吸再深一点,抖得再轻一点,游离的眼神再短一点。
程飞看完,说了一句让全组人都愣住的话:“这条,留着备选。”
第五条,她把所有东西都收了一点,像是把一幅画上过于鲜艳的颜色用一层薄薄的灰调盖住,让它更接近真实的颜色。
程飞看了回放,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过了。”
安慧闭上眼睛,在心里把今天的每一条回放了一遍。
她想起程飞说的一句话——“你找到状态不难,但保持住状态才是最难的。林小禾的成长是一条线,不是一个个点,你要让观众看到她在变,但不能让她在一场戏里就变完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明天还有明天的戏。
第二天,拍摄的是林小禾在技术科的工作场景。
这是一场没有太多戏剧冲突的戏——林小禾坐在实验室里,对着一枚指纹做比对。
没有台词,没有对手演员,只有她一个人,一台显微镜,一枚指纹。
安慧,坐到了显微镜前。
“开始。”
她没有急着低头去看显微镜。
她先拿起那枚指纹卡,对着光看了一会儿——不是在看指纹本身,而是在看这枚指纹被提取的方式、粉末的附着程度、胶带粘贴的角度。
这是她在培训中学到的——一个真正的技术科警察,拿到物证的第一反应不是“这是证据”,而是“这个证据的提取过程是否规范,是否有可能被污染”。
然后她才把指纹卡放到显微镜下,调焦距,慢慢移动载物台。
她的动作很慢,眉头微微皱着,不是焦虑的皱,是专注的皱——像一个拼图爱好者在寻找最后一块拼图的位置,像一个解密者在破解一个复杂的密码。
她偶尔会停下来,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然后重新凑到显微镜前,再看一遍,再确认一次。
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你能感觉到一种东西在屏幕里流动——
是满足感。
那种“我找到了”的、无声的、不需要向任何人炫耀的满足感。
“卡。”
程飞沉默了几秒。
“过了。”
安慧从显微镜前直起身,揉了揉眼睛。
张海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监视器后面,他看了回放,转过头看着安慧,说了一句让她印象很深的话:“你演的不是警察,是专业。”
他说:“很多演员演专业人士,演的都是那个‘身份’,穿个白大褂就是医生,拿个枪就是警察。你演的是那个‘专业’本身——你对这行当的理解,对这行当的热爱,对这行当里每一个细节的尊重。”
“这个,很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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