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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深处的这些人,那些鬼_姜琍敏(“三国”城外望) 第(4/7)页

然一旦掩卷,许多人的理智就开始诘问自己,难以完全与刘备认同。或许这仅是我个人的感觉也未可知。我重读演义有一个相当突出而近于逆反的心态:越是罗贯中重彩浓墨大肆渲染彰显的人物,我越发觉得不太可亲不太可信。究其因,前述之“妆孔明之多智近妖”是一,而“欲显刘备之长厚而近伪”(鲁迅语)是同一干枝上的又一枚青果。这一现象从艺术创作角度而言,可说是再一次证明了缺乏辩证观念于创作的伤害。有如今世的许多文艺作品,出于政治的或艺术观之偏狭,人物总是被一味单侧面地拔高,写好则好到天上,写坏则坏到脚底,毫无感染力可言。但须强调的是,我确信罗贯中将刘备写成一个扁型人物决非艺术功力不逮,更非他不懂艺术规律,实在是为其世界观所左右而不得已罢了。如刘备这个人物,之所以被认为正统,无非因其姓刘,以今观之,姓刘又如何?谁规定了天下必得刘氏得之?早在刘邦得天下之前,陈胜吴广揭竿而起时便曾振臂高呼“王候将相宁有种乎”?至三国时,刘氏天下早已气息奄奄,此时谁能号令天下,有利于国家统一稳定,谁就有理由治理天下,何必非刘莫属?曹刘同为汉臣,政治主张也并无原则差别,正如鲁迅所言:“他们都是自私自利的沙,可以肥己时就肥己,而且每一粒都是皇帝,可以称尊处就称尊。”本质上完全是一丘之貉,演义从“王道”、正统观出发,过份扬刘贬曹,总令我有偏颇之感。

当然,从创作角度看,演义作为小说,有自己的政治倾向是无可厚非的。但一定的思想应通过相应的艺术典型来体现。演义化了百倍的气力来塑造的刘备这个“宽仁爱民”、令人民“心悦诚服”的“王道”的化身,却由于作者过于人为甚至不顾事实肉麻虚饰而反而是不成功的。演义在写刘备从新野、樊城撤退一章中,这一点表现得尤其过份。作者笔下的刘备对老百姓之关心竟至不惜个人安危的地步,而老百姓对刘备也竭诚爱戴,宁可随他去死也不离开他。这一情节既无史实,更不符合一般情理,刘备再怎么,毕竟还是一个军阀,他无时不在想“申大义于天下”,为此他连年征城掠土,不知使多少生灵涂炭,焉有舍命护百姓之理?尤令我恶心的一个情节是(此糸演义虚构,并无事实):“一日,到一家投宿,其家一少年出拜,问其姓名,乃猎户刘安也。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欲寻野味供食,一时不得,乃杀妻以食之……玄德不疑,乃饱食一顿……忽见一妇人杀于厨下,臂上肉已割去……玄德不胜伤感,洒泪上马。”瞧,为表现刘备之得人心,捏造出这么一个血淋淋的细节。谁知效果适得其反,除令人恶心,还反衬出刘备的残忍。吃了人肉,竟毫无谴责或表示,“洒泪而去”而已!倒是曹操,事后闻此,“乃令孙乾以金百两往赐之”。

与刘备形成鲜明对照的曹操,对其评价历来争论不休。而且贬者多而褒者少。我倒觉得,且不论史实中的曹操其实还是一个很有作为的著名军事家、政治家和杰出的诗人,在分裂混乱的三国时期,对统一我国北方曾起过相当作用。仅就演义来看,我越读越觉曹操作为一个艺术典型,固然有其可恶可恨处,但较之刘备,却也不乏“可爱”之处。最根本的原因恰恰也在于演义出于政治偏见,并没有把曹操按历史本来面目来处理。而是将他写成一个历史上所有“乱臣贼子”的典型。曹操性格如此复杂、深刻,是作者充分艺术加工再创造后的人物,已不复历史上的真曹操所能包容。这个形象体现了历史上其它“乱臣贼子”的某些特征;这种“典型化”而无所忌讳的艺术手法多侧面而立体地活化了曹操的形象。使得明明不真实的他,获得了极高的艺术真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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