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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拉马佐夫兄弟_(俄罗斯)陀思妥耶夫斯基著;耿济之译(三 有信仰的村妇们) 第(2/4)页

“还有远地来的!”他指着另一个女人说。她还相当年轻,但却又干又瘦,并非由于日晒,却满脸黧黑。她跪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长老。她的眼光里似乎有一种狂乱的神色。

“远地来的,老爷子,远地来的,离这里三百俄里。远地来的,神父,是远地来的。”女人拉长声音说,平稳地左右摇晃着脑袋,用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她说话像在哭诉。老百姓中间有一种沉默无言、逆来顺受的忧愁,它深藏内心,毫不显露。但也有一种难忍难熬的忧愁,它一旦流泪发作出来以后,便转入了哭诉。女人们尤其是这样。它并不比沉默的忧愁轻松。哭诉所能给人的慰藉,只能是更痛苦地撕裂心胸。这类的忧愁甚至不希望慰藉,它正是以无法慰藉之感来作为自己的滋养料。哭诉只不过是一种不断地刺激创伤的需要罢了。

“是小生意人家的吗?”长老继续说,好奇地打量她。

“我们是城里的,神父,城里的,我们务农,却是城里人,住在城里。神父,我是来看您的。老听人讲起您,老爷子,讲起您。我埋葬了小儿子就出来进香。到过三个修道院,人家指点我说:‘娜斯塔秀斯卡,你上那儿去吧。’那就是说,上您这儿来,亲爱的,上您这儿来。我就来了。昨天住了一宿,今天到您这里来了。”

“你哭什么?”

“舍不得小儿子,老爷子,他快三岁了,只差两个月。我想念儿子想得真苦啊,神父,想念儿子。这是最后的一个儿子,同尼基图什卡生了四个孩子,可孩子老留不住,老留不住,好人,老留不住。我埋了头三个并不很可惜,把最后的一个埋了,却让我忘不掉。好像他就在我面前站着,不走开。把我的心都撕碎了。看着他的小衣裳、小衬衫、小靴子,就哭一场。我把他死后遗留下的一切东西全摆了出来,一面看,一面哭。我对丈夫尼基图什卡说,你放我出去进香吧,当家的。他赶马车,我们不穷,神父,我们不穷,赶自己的车,马和车全是自己的。可现在我们要财产有什么用?他,我那个尼基图什卡,只要我一不在家就开始喝酒,这是一定的,以前也是这样:只要我一转身,他就走下坡道。现在我连想也不去想他了。已经离家三个月。我忘记了,什么都忘了,也不愿意再去想它,我现在同他在一块儿有什么意思?我已经和他完事了,一切都完了。我现在不愿意看见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产,我什么也不想看!”

“是这样的,做母亲的,”长老说,“有一天,古代一位伟大的圣徒在教堂里看见了一个和你一样哭泣的母亲,也是哭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独生子,孩子也是被上帝召唤去了。圣徒对她说:‘难道你不知道,这些孩子在上帝的宝座前面是多么胆大?在天国里简直没有比他们更胆大的了。他们对上帝说,主,你赐给了我们生命,我们刚刚看了看它,你就又把它收回去了。他们那么大胆地不断请求,上帝只好立刻赐给他们天使的名号。所以,’圣徒接着说,‘女人,你应该快乐,不必哭泣。你的小儿子现在也成了上帝的天使中的一个了。’这就是古时候圣徒对一个哭泣的女人所说的话。他是一个伟大的圣徒,不可能对她说假话。所以你要知道,做母亲的,你的孩子现在也一定站在上帝的宝座前面,快乐,欢喜,为你祈祷。所以你也一样不必哭泣,应该欢喜。”

女人听着他说话,手托着面颊,垂着眼睛。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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