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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沙星辰_(法)安托万·德·圣埃克苏佩里著;梅思繁译(01) 第(1/6)页

脚印一补上,我和普雷沃就再次出发。随着上升的热气,空气中出现了幻景。可暂时还只是一些普通平常的幻景。巨大的湖泊出现在眼前,可是当你一走近,它又立即消失了。我们决定穿过沙谷,到达最顶端以便观察地平线。六个小时的行走,我们应该已经前进了三十五公里的距离。走到这黑色的山脊时,我们无声地坐下了。脚下的沙谷连接的,是一片连石子都没有的、白色光线照得人眼睛疼的沙漠。远处望过去什么都没有。然而在地平线的地方,光线组成了开始令人迷惑的幻景,城堡和塔楼,几何形状的建筑和笔直的曲线一一呈现在眼前。我看到一片好像是植被的巨大黑色点状物,它的上方有一团云朵,在白天消散,到了夜晚会再次重生。那黑色点状物正是云朵的影子。

再往前走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我们得回到自己的飞机旁,等待伙伴们发现沙漠中红白相间的标识。虽然我对此报极小的希望,但它是目前让我们获救的唯一可能。况且我们把最后那点剩下的可以喝的**留在了飞机上,而此刻最需要的,就是喝水。为了活命,我们非回到飞机边不可。我们是被束缚在某个铁圈中的囚犯,这个铁圈就是我们总是需要喝水的。

当你正朝着一条也许能带给你生的机会的道路前进的时候,掉头往回走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在层层幻境之外,地平线的另一端,也许林立着城市,流淌着清水,铺展着草原。我知道,此时掉头是正确的选择,可是我依然觉得,自己正一步步地陷入沙漠的黑暗中。

我们睡在飞机的边上。这一天我们步行了六十多公里,喝完了所有剩下的饮料。一路向东的行走没有让我们发现任何的绿洲与生命的迹象,也没有任何搜救的飞机出现在这一带。我们还能坚持多久?我们已经干渴难忍……

我和普雷沃将机翼的残骸、铁皮堆积在一起,准备好汽油,当夜幕降临时,点燃了属于我们的火堆。可是,人群在哪里?

火苗慢慢地升起。带着一种近乎宗教的情绪,我们看着飞机的信号灯在沙漠中燃烧着。它向黑夜传递着无声却又耀眼的信息。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呼唤,可它又同时充满了爱意。我们在企求水源,我们又同时在寻找与人的交流。我多么希望此时沙漠中有其他的火焰燃起,因为只有人才拥有火,那是一种他们回答我们的方式!

我重新看见了我太太的眼睛。只有她的眼睛始终出现在我眼前,它们在询问着。我重新看见了那些关心我的其他人的眼睛。它们聚集在一起,责怪着我的沉默无声。然而我却在回答着他们!我用尽自己所有的能力在回答!我向黑色的夜空中,抛出最耀眼的火苗!

我做了自己能做的,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在几乎滴水未进的情况下,步行六十公里。从现在开始,我们将再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喝。如果这一切无法维持更长的时间,那将会是我们的过错吗?我们也希望,安安静静地等待着,吮吸着水壶里的**。可是当我闻到瓶底的化锡味时,时钟就开始倒计时了。当我吞下最后一滴**的那一刻,我就沿着陡坡开始下滑了。普雷沃哭泣着。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着他:

“你知道,如果我们真的要完蛋了,那也只能认命了。”

他回答道:

“您以为我是在为我自己哭吗……”

当然,我早就已经知道这一点。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的事情,是真的让人无法忍受的。明天,后天,我将一点点地发现,没什么是无法忍受的。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受刑、折磨的存在。有一次我被关闭在驾驶室里,差点活活淹死,可我并没有觉得痛苦得不行。有一次飞机从天上像一块石头一样掉下来,我也没觉得是多么吓人的事情。同样,在这里,我也并不会感到担忧。明天我将要面对的,将是比这些都要更奇特诡异的局面。也只有上帝才知道,尽管我燃起了熊熊大火,也许我将最终放弃有人听见我们呼唤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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