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它们,举起一根手指,它服从了我。我又看了看其他的手指,做出了同样的决定。我并不知道手指是否会服从我,它没有给我任何的回应。我心想:“如果我的手松开了,我要怎么才能知道呢?”然后我突然看着我的双手,它们在紧紧地握着,可我就是觉得害怕。当大脑与手的交流完全停止了,要如何分辨手究竟是真的张开着的,抑或只是一个臆想的画面?在臆想和行动之间要如何分辨?我必须祛除手张开这一臆想的画面。手有它们独立的生活,要避免它们走进这一**中。于是我陷入了一种令人讨厌的、荒唐的重复行为中,一直到飞行的结束,我只有一个念头,唯一的念头,我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我要握紧我的手,握紧我的手,握紧我的手。”我的一切好像都浓缩升华进这句话里,没有了白色的海,没有了气流,没有了山的起伏连绵。只有我牢牢地握着自己的手。没有了危险,没有了飓风,没有了无法抵达的土地。有那么一双橡胶的手,一旦它放开了操纵杆,在坠入无底深海前,将再也没有机会握住任何东西。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感觉不到,除了一片虚无空白。我的力量,我与风暴战斗的欲望都在渐渐消失。引擎继续着它或长或短黯淡的自语,好像一条被一点点撕扯殆尽的床单。当寂静的时间超过一秒钟,我感觉心脏好像停止跳动了。我的汽油泵不再转动了,一切都完蛋了!……不,谁知道它突然又再次启动了……
我读着机翼上的温度计,零下三十二摄氏度。可是我从头到脚都浸透着汗水。它流淌到我的脸上,如同跳舞一般。片刻后我发现,我的储备电池从它们的钢扣里被拔了出来,撞在舱顶上,被压得粉碎。我还发现机翼的侧身脱离了本来的位置,有些操作台的电线被磨得只剩下一些铜丝了。
我继续感觉到身上的力量被清空。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会对那种疲倦感到麻木,渴望休息的愿望会变得无法压制。
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没什么。我觉得肩膀很痛,非常痛,好像我的肩上一直扛着沉重的包袱。我把身体往前靠。通过那透明、清澈的绿色,我可以看到海底所有的细节。然后风又一把将那画面吹走了。
在斗争了一小时二十分钟以后,我成功地向上方飞了三百米。在向南一点的方向,我看见海上一条长长的印记,如同蓝色的河水一般。我决定向那河流的方向飞过去。这里我既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如果我能通过某种方式抵达那河流,也许我能慢慢向着海岸线飞过去。于是我任由自己向左偏航。同时,我觉得风也没有先前那么猛烈了。
我用了一个小时飞了十公里。在岩石的掩护下,我向着南面飞下去。接下来的路程我成功地保持了海拔高度,让我能飞在陆地内部。我顺利地维持在三百米的海拔。天气依然恶劣,但是比刚才要好得多。早先糟糕的飓风结束了。
我看到地面上有一百二十个士兵。因为飓风,他们被调来等待我的降落。我于是下降在他们的中间。在一个小时的各种机械操作以后,飞机进入了停机库。我从驾驶舱走出来。我什么都没有对同伴们说。我很困倦。我缓慢地摇着刚才失去了知觉的手指。我感觉自己刚才在天上的时候,好像隐隐约约有点恐惧。我害怕了吗?我见证了一场奇怪的表演。什么奇怪的表演呢?我不知道。
天空是蓝色的,大海是白色的。我感觉我好像应该把刚才经历的那一切诉说给谁听,因为我从如此遥远的地方回来了!可是我对我所经历的又毫无掌控。“想象一下白色的大海,极其的白,非常非常的白……”好像除了形容词的堆砌我找不到其他的叙述方式,好像一切的交流都是结结巴巴、不清不楚的。
我什么都不说,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在令人煎熬的思想念头中,在那疼痛的肩膀里,本质并没有任何真正的悲剧,萨拉曼卡峰的峰顶上也没有。虽然那山顶如同一个炮弹储藏室,可是如果我对人这么说,人家会笑起来,我自己也会。我对萨拉曼卡峰的峰顶充满了敬畏,仅此而已。这不是什么悲剧。
人的世界里,除了人类之间的关系,其他的事物里面既没有悲剧,也没有泛滥的感情。也许明天当我重新想起我经历过的这场风暴,将它充满美化地想象一遍,我活着走出了这地狱一般的风暴场景时,我会感动无比。可是这终归只是在骗人。因为那个在暴风雨中用尽一切力气与风暴做斗争的男人是无法同第二天那个幸福的男人相提并论的。他当时自顾不暇。
我在这场战斗中的战利品不值一提,我带回来的发现算不了什么。我的鉴证如下:当感知能力无法被传播时,要如何分辨一个简单的想象画面与真正的意愿?
如果我同你们讲个小孩如何遭受了不公正惩罚的故事,也许你们会很容易就被我打动。可我偏偏向你们描述了一场也许令你们根本就无动于衷的风暴。每个星期,我们不是都舒服地陷在电影院的椅子里,看着某座城市正在遭到轰炸吗?我们可以丝毫不恐惧地看着龙卷风一般的烟灰慢慢从人造的火山升向天空。然而我们都知道,伴随着粮仓里的粮食、一代代人的遗产、家庭的宝藏一起在烟尘中消散的,是孩子与他们的前辈们的血肉身躯。
物质上的悲剧,只有当它显示出了精神上的表现与意义,才会真正地触及人们。
[1]1939年2月由伽利玛出版社(Gallimard)出版的法文原版《人类的大地》中并未收录本篇,其最早以英文发表于1939年6月在美国出版的英文版中。其后,其法文版于1939年8月在伽利玛出版社创始人创办的《玛丽安娜》期刊上发表。故本篇在此作“附录”收录。
[2]约瑟夫·康拉德(JosephConrad),波兰裔英国小说家,著有《吉姆老爷》《黑暗的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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