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身像的头和双臂已经不见，曾经完好的一整座雕像齐腰断开，只剩下腰部以上的护胸铠甲了，铠甲的中央雕刻着太阳图案，还有珀尔修斯[112]杀死巨龙的浮雕。这个半身雕像价值不大，但它是古希腊的物件，或许是因为我在中国珍宝中浸染已久，这块残片一下子让我产生了奇妙的感受。它用一种我熟悉的语言对我叙说着，使我顿感心安神宁。我俯视着这块古老的残片，用双手轻轻摩挲，内心无比欢欣喜悦，这种感受连我自己也惊诧不已。我仿佛是一个远渡重洋的水手，漂泊在某个热带海洋地界，徜徉在慵懒而可爱的珊瑚岛上，对宏伟壮阔的东方城市早已烂熟于胸，然而在不经意间，我似乎又突然来到了某个英吉利海峡的港口，置身在一个昏暗阴沉的小巷中。周边的环境寒冷潮湿，天光黯淡，肮脏污秽，然而这就是英格兰。
这位医生——头发微秃，两眼放着异光——正兴奋地搓着双手。
“你知道吗，它是在离此三十英里的地方发现的，靠近西藏边境的这一侧。”
“发现的！”我大叫，“在哪儿发现的？”
“地下。它埋在地下两千多年了。除了这块残片，还发现了更多其他残片，以及一两座完整的雕像，但都破碎不堪了，只有这块幸免于难。”
竟然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发现了古希腊的雕像，真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
“那么，你认为这是谁的雕像呢？”我问。
“我想，这是亚历山大[113]的雕像。”他答道。
“我的天啊！”
这样的剧情真是惊险刺激。那么是否存在这样一种可能性：马其顿国王麾下的某指挥官在远征印度之后，一度进入群山阴影笼罩下的这个神秘的中国边陲角落？医生还想领我观赏精美的满族服饰，但是我思绪蹁跹，已然心不在焉。那么究竟是哪位无畏的探险家，深入到这个遥远偏僻的东方之地，建立了自己的王国？他在王国中修建了阿佛洛狄忒神庙和狄俄尼索斯神庙。在剧院里，演员们唱着安提戈涅[114]之歌；在入夜的殿堂里，游吟诗人们吟诵着史诗《奥德赛》[115]。他与部下们一边听着歌唱与吟诵，一边踌躇满志，觉得自己能够媲美史诗中的那位老水手与跟随者们。那块大理石残片激发了多么富丽堂皇的美感和多么奇妙的历险故事啊！那么，这个王国究竟存在了多久？是什么样的悲剧最终导致了它的覆没？啊，此时此刻，我的眼里已经容不下西藏的旗幡和青瓷杯了，因为我仿佛看到了庄严肃穆、美丽可爱的帕特农神庙，看到了遥远而静谧的蓝色爱琴海。
[112]古希腊神话中的英雄，宙斯之子。
[113]古马其顿国王，建立亚历山大帝国。
[114]古希腊戏剧家索福克勒斯悲剧《安提戈涅》中的女主人公。
[115]古希腊最重要的两部史诗之一，作者为盲诗人荷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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