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个头不高，体形偏胖，戴着顶边缘奇宽的古怪草帽，俨然像是住在丛林中的流浪汉。他外面套一件毛呢夹克，与里奇[104]画中的水手无异，下身则穿松垮垮的斜格纹长裤，其剪裁土气得要命，估计属于很久以前流行过的款式。当他脱帽致意时，你便能看见那柔顺卷曲的秀发，虽然他快接近花甲之年，却满头几乎找不到一丝花白的痕迹。他五官端正，线条分明，衬衫的领口貌似大出几码，因而结实的脖颈全都显露了出来。他姿容威武雄壮，假使回到19世纪六十年代，简直堪比热门悲剧里的罗马皇帝一角，而这种老派演员的腔调，通过其深沉有力的嗓音，则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可他毕竟又矮又肥，看起来同树桩似的，相较之下反倒给那美妙的声色，再增添上几分荒唐的意味。你不禁开始联想，仿佛听见他用中气十足的口吻，嘹亮地吟诵谢里丹·诺尔斯[105]的无韵体诗篇，他舌灿莲花、抑扬顿挫，惹得台前观众沉醉不已，有些甚至已亢奋到了迷乱的边缘。恍惚间，你耳畔忽又响起问好的语句，原来此人正在朝你打招呼，但他行动太过浮夸，你难免忍不住琢磨，若能在1860年的剧场，目睹他充满张力的表演，自己定会对痛失爱子的那幕肝肠寸断，只因他极力压制住哀伤，兀自靠浑厚的低鸣，颤抖着声线，激动地唱出了缠绕在你心头的悲歌。往后无需多少时日，他还真的大大咧咧装作理查三世，惟妙惟肖地向中国仆从喊道：“我的靴子，小鬼，我的靴子，拿一个王国换我的靴子。”[106]如你恰好有所留意，相信绝对要为此拍案叫绝。他也不怕丢脸，当即便承认自己天赋异禀，的确本该去从事演艺事业。
“生存还是毁灭，这曾是值得考虑的问题，可就怪我的家庭，我的家庭，亲爱的伙计，他们受不了我当演员，说不定还将蒙羞至死，于是我只好屈服，苦苦忍受着命运的暴虐的毒箭。”[107]
长话短说，他以品茶师的身份抵达中国，岂料事不凑巧，恰逢锡兰茶园发展迅猛，其产品物美价廉，在全球市场上异军突起，备受各方赞誉，大有行将取代中国同类茶叶的势头。久而久之，来华开展茶叶贸易的商人，已无法像以往一样，短短几年工夫就发家致富。纵然如此，昔日豪奢的习惯却延续至今，那些洋行老板的生活照旧十分铺张，完全不顾自己衣袋空空，根本负担不起这样大手大脚的挥霍与浪费。可想而知，随着经济条件每况愈下，维持收支平衡也逐渐变得愈加艰难。中日甲午战争终究未能避免，中国惨遭失败，被迫割让台湾岛，给大陆制茶业造成毁灭性打击，结果一切都完了。品茶师亦难逃破产厄运，无奈之下只好另寻他路混口饭吃。他游走于各行各业，陆续做过红酒贩子、承包商、房产中介、代理者和拍卖会的主持人。他思维相当活跃，甚至一度锲而不舍，尝试抓住所有想得到的赚钱机会，但附近的交通港毕竟日益式微，最后他的种种努力，竟悉数成为镜花水月般的泡影。日子一天天消逝，生活的重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现今则难免穷困潦倒，脸上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态。他如此颓唐，简直教人感觉有点儿心酸，瞧他那副模样，活像风华不再的老妇，虽坚信美貌尚存，但仍显犹豫不决，故执意去谋求虚假的赞赏，就算并非源于真情，也好权作宽怀自己的良药。尽管他落魄到这番光景，却始终固守着几许慰藉：他还持有一份保险，其数额很可观，方便走投无路时应急。他非常清楚，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观念上并没受到太大影响，因为他仅仅输给了命运而已：他信心十足，总认为本领高超，从未对这点产生过丝毫疑虑。
[104]约翰·里奇（JohnLeech, 1817—1864），英国插图画家。
[105]詹姆斯·谢里丹·诺尔斯（JamesSheridanKnowles, 1784—1862），英国诗人、剧作家。
[106]这句话是对莎士比亚剧作《理查三世》中著名台词的戏仿。
[107]这句话是对莎士比亚剧作《哈姆雷特》中著名独白的戏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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