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中的传教士年纪轻轻，显得非常消瘦。他身穿低领衬衣，系着白色牧师领结，双眼又大又忧郁，满脸深沉而严肃的表情。
“英俊的小伙子，对吧？”医生提高嗓门，粗声粗气地说。
“长得真不赖。”我答道。
或许他是个稍微有些自负的青年，不过年少轻狂本来就无可厚非，而且这一缺点在他身上，只要遭遇那失意伤感的恳切神色，必定会受其调和，最后消失殆尽。他天性敏感，仪表堂堂，脸上五官轮廓分明，加之眼中时而闪现出异常动人的惆怅，可以说简直就是俊美无双。或许他对宗教怀有盲目的狂热，然而不畏殉道已然十分勇气可嘉；追求理想主义的态度往往极具魅力，其中蕴含的率真与活力，更是温暖了我们的心底。
“他的脸很招人喜爱。”我边说边把照片还给他。
麦卡利斯特医生暗自发笑。
“当年我刚来中国时，就是那副模样。”他说。
原来是他本人的照片。
“现在可没人认得出来。”麦卡利斯特夫人难掩笑意。
“我以前就是照片上的样子。”他说。
他拨开黑色燕尾服的后摆，俨然下定决心，稳稳地坐在了炉火跟前。
“我常常笑话自己，起初竟会把中国想得那么糟糕。”他说，“我既决意前往传教，便已做好吃苦遭罪的准备，谁知刚上轮船就感觉惊讶不已，因为我入住头等舱，每天用餐多达十道菜。尽享如此待遇，这与经历磨难可相差太远，但我对自己说：等到了中国，肯定有你受的。嗯，抵达上海以后，几个朋友接我下船，他们把我安顿在某处豪华的府邸，那里凡事无须自己操心，有顶好的仆人服侍照料，而且伙食也堪称一流。上海啊，我感叹道，这纸醉金迷的十里洋场，果真是东方的堕落之源。内地的生活应该相形见绌，全然不同吧。旅途奔波，我终于来到此地。按照计划，我先客居在教会负责人家中，及至寻得自己的住处，将房间收拾妥当后再搬过去。他的房子很漂亮，外面有个大院子，内部摆放着美式家具。此外，我平生从未睡过那么高级的床铺。他尤其热爱打理花园，里面种植着各式各样的蔬菜。我们用它们来做凉拌色拉，再加入品种丰富的水果，那味道同我们在美国吃的没什么两样；他还养了头奶牛，所以我们的牛奶和黄油都是最新鲜的。我思量着，自己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如此多的好东西呢。无论什么事，你都不用亲自动手。倘若想要喝水，只需喊来男仆，他自会给你递上一杯。我来的时候正值初夏，大家都忙着收拾行李去山中纳凉。当年他们尚未在小丘边购置别院，倒是常去那里的一所寺庙消夏避暑。我开始意识到，此番远赴重洋毕竟算不得什么千辛万苦的修行，我原本还指望要以身殉教，壮烈牺牲呢。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
麦卡利斯特医生想起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不住地偷偷笑个不停。
“到达这儿的第一晚，我把自己关在屋内，趁四下里无人，径直扑倒在**，像孩子似的放声大哭。”
麦卡利斯特医生兀自继续说着，可我却无心细听他到底讲了什么。我实在很好奇，他如何就一步步地汲取教训，从当初单纯而热血的青年，变成了现今我所认识的练达男子。那才是我想要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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