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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沉醉的晚上_郁达夫(二) 第(2/4)页

大约常到戏园去听戏的人,总有这样的经验的罢?几个天天见面的常客,在不知不觉的中间,很容易联成朋友。尤其是在戏园以外的别的地方突然遇见的时候,两个就会老朋友似的招呼起来。有一天黑云飞满空中,北风吹得很紧的薄暮,我从剃头铺里修了面出来,在剃头铺门口,突然遇见了一位衣冠很潇洒的青年。他对我微笑着点了一点头,我也笑了一脸,回了他一个礼,等我走下台阶,立着和他并排的时候,他又笑眯眯的问我说:“今晚上仍旧去安乐园么?”到此我才想起了那个戏园——原来这戏园的名字叫安乐园——和在戏台前常见的这一个小白脸。往东的和他走了二三十步路,同他谈了些女伶做唱的评话,我们就在三叉路口分散了。那一天晚上,在城里吃过晚饭,我本不想再去戏园。但因为出城回家,北风刮得很冷,所以路过安乐园的时候,便也不自意识的踏了进去,打算权坐一坐,等风势杀一点后再回家去。谁知一入戏园,那位白天见过的小白脸就跑过来和我说话了。他问了我的姓名职业住址后,对我就恭维起来,我听了虽则心里有点不舒服,但遇在这样悲凉的晚上,又处在这样孤冷的客中,有一个本地的青年朋友,谈谈闲话,也并不算坏,所以就也和他说了些无聊的话。等到我告诉他一个人独离在城外的公园,晚上回去——尤其是像这样的晚上——真有些胆怯的时候,他就跳起来说:“那你为什么不搬到谢月英住的那个旅馆里去呢?那地方去公署不远,去戏园尤其近。今晚上戏散之后,我就同你去看看,好么?顺便也可以去看看月英和她的几个同伴。”

他说话的时候,很有自信,仿佛谢月英和他是很熟似的,我在前面也已经说过,对于逛胡同,访女优,一向就没有这样的经验,所以听了他的话,竟红起脸来。他就嘲笑不像嘲笑,安慰不像安慰似的说:

“你在北京住了这许多年,难道这一点经验都没有么?访问访问女戏子,算什么一回事?并不是我在这里对外你乡人吹牛皮,识时务的女优到这里的时候,对我们这一辈人,大约总不敢得罪的。今晚上你且跟我去看看谢月英在旅馆里的样子罢!”

他说话的时候,很表现着一种得意的神情,我也不置可否,就默笑着,注意到台上的戏上去了。

在戏园子里一边和他谈话,一边想到戏散之后,究竟还是去呢不去的问题,时间却过去得很快,不知不觉的中间,七八出戏已经演完。台前的座客便嘈嘈杂杂的立起来走了。

台上的煤气灯吹熄了两张,只留着中间的一张大灯,还在照着杂役人等的扫地,叠桌椅。这时候台前的座客也走得差不多了,锣鼓声音停后的这破戏园内的空气,变得异常的静默肃条。台房里那些女孩子们嘻嘻叫唤的声气,在池子里也听得出来。

我立起身来把衣帽整了一整,犹豫未决的正想走的时候,那小白脸却拉着我的手说:

“你慢着,月英还在后台洗脸哩,我先和你上后台去瞧一瞧罢!”

说着他就拉了我爬上戏台,直走到后台房里去。台房里还留着许多抢演末一出戏的女孩们,正在黄灰灰的电灯光里卸妆洗手脸。乱杂的衣箱,乱杂的盔帽,和五颜六色的刀枪器具,及花花绿绿的人头人面衣裳之类,与一种杂谈声,哄笑声紧挤在一块,使人一见便能感到一种不规则无节制的生活气氛来。我羞羞涩涩的跟了这一位小白脸,在人丛中挤过了好一段路,最后在东边屋角尽处,才看见了陈莲奎谢月英等的卸妆地方。

原来今天的压台戏是《大回荆州》,所以她们三人又是在一道演唱的。谢月英把袍服脱去,只穿了一件粉红小袄,在朝着一面大镜子擦脸。她腰里紧束着一条马带,所以穿黑裤子的后部,突出得很高。在暗淡的电灯光里,我一看见了她这一种形态,心里就突突的跳起来了,又哪里经得起那小白脸的一番肉麻的介绍呢?他走近了谢月英的身后,拿了我的右手,向她的肩上一拍,装着一脸纯肉感的嬉笑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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