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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道:《老子》的要义与诘难_熊逸(第七章 普罗米修斯的恶行) 第(3/5)页

于是我们发现了一种奇异的和谐:大家嘴上都是米兰·昆德拉,脚下却都是查尔斯·兰姆。人生导师们眉飞色舞地宣扬着老子、庄子、第欧根尼、卢梭等古代哲人们关于恬淡生活的闪光智慧,大家也愿意花钱听听这些舒心的安慰剂,只不过听过之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就像我们常常需要在紧张的生活间隙听上一场相声。因为我们的生活很紧张,所以越逗乐的相声就越值钱。相声语言之所以逗乐,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反逻辑——所以计算机编不出笑话。

所以,韩非子正是站在坚定的现实主义立场上来批评老子之学的:“恍惚之言,恬淡之学,天下之惑术也。”(《韩非子·忠孝》)用白话说:老子那套恍兮惚兮的道论,恬淡寡欲的主张,全是忽悠人的。也就是说,这些话只是听起来很美,一付诸实行就坏了。

韩非子还说过一个故事:宋国的兒说能言善辩,提出一个“白马非马”的命题,齐国稷下学宫里虽然高知如云,但谁也辩不过他。有一天兒说出关,照规矩白马出关要交税,兒说老老实实地交了税,一点都没提什么“白马非马”。所以说,夸夸虚言虽然可以压服一国,而一旦考察实际,就谁也迷惑不住。[51](《韩非子·外储说左上》)

钱锺书先生对《老子》更刻薄,说《老子》明明说了“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却又说“外其身而身存”“名与身孰亲”“毋遗身殃”,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推想其中原委,大约是这样的:身体既想活得好,道理也想说出口,这都是真情实事;而无身无言那些话,则是玄理高论。真情实事瞒不住,玄理高论又不想丢,只能用后者来为前者遮掩,没太遮掩好的地方也就露了马脚。

钱先生还引了严复的更刻薄的点评:非洲鸵鸟被追逐的时候,实在逃不掉了就把头埋在沙子里,以为看不见危险就是没危险,《老子》的“绝学”之道不会也是鸵鸟政策吧!(《管锥编》)

看来严复正忙于忧国忧民,钱先生则是个成功人士,不需要用传统文化来炖鸡汤。

钱先生讲的那个“存身”还是“无身”的问题,是《老子》研究中的一大难点,那几段话从字面上看确实自相矛盾,所以历代学者有很多弥合之论。[52]不过以我的理解,“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见于《老子》通行本第十四章,这一章虽然很难在上下文中贯通文意,以至于历代注家或各执一词,或曲为弥合,但这应该只是《老子》的一种修辞手法,意在说明人的身体比所谓大患更重要,而并不是一种要人“无身”的主张。

《庄子·知北游》倒是有过一种对“无身”的独特议论,是借着舜和大臣的对话说出了人的生命、形体、子孙都不是自己所有的,而是天地交付来的。这大约能推导出一个“乐天知命”的结论,顺理成章地属于道家思想。[53]谭峭《化书·道化》简单地论证过形体、五官都是囚禁自我、奴役自我的赘疣,所以我们太有必要摆脱形体了,这大约要算是《老子》“无身”之论的一个发挥。倒是早期的佛教对这个问题做过非常细致的辨析,论证一个恒常的“我”为什么是不存在的,只是道理太精妙了,没几个人接受得了。[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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