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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道:《老子》的要义与诘难_熊逸(第七章 普罗米修斯的恶行) 第(5/5)页

不过,古人当中搞政治改革的,不都是何晏,不都是夏侯玄,也有锐意奋发、积极进取的,王安石就是一个典型。王安石是一个改革家,也是一个大学者。我们现在谈起王安石变法,主要关注青苗法之类国计民生的内容,很容易忽略其思想教育方面的改革。但要知道王安石冒天下之大不韪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一定先要扫清意识形态障碍,而《老子》思想恰恰就是变法派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障碍。如果何晏在世,王安石至少在斗嘴上是输定了。

王安石作过一部《老子注》,可惜已经失传了,但有一篇总论性的小论文传了下来。王安石的意见是,“有”和“无”的问题应该好好探讨一下,不要盲目地强调“无”。道有本末,万物生于本、成于末。生于本是一个自然的过程,确实不假人力,成于末因为涉乎形器,所以少不得人力。对于那些不假人力的自然之生,圣人可以无言,可以无为,而对于那些离不开人力的,圣人就不能无言,不能无为,所以圣人才制定了礼、乐、刑、政这四大法则。老子却不这么想,以为涉乎形器的东西也不足言、不足为,所以排斥礼、乐、刑、政,只推崇一个“道”字,这就是不明事理的高谈阔论了。

王安石接下来就引述了《老子》“三十辐,共一毂”这段文字,说这个辐条和车轴确实是“当其无,有车之用”,但如果以为起作用的就是这个“无”,工匠干脆就不制作辐条和车轴算了,这一来还怎么“有车之用”呢?今天人们都说当车之用的是“无”,当天下之用的也还是“无”,却不知道这个“无”到底是如何起作用的。

“无”之所以“有车之用”,是因为匠人先制作了车轴和辐条;“无”之所以能为天下用,是因为先有了礼、乐、刑、政。如果不要车轴和辐条,废弃了礼、乐、刑、政,以此来追求“无”的效用,这不是虚妄是什么!(王安石《老子》)

王安石敏锐地抓到了要点:《老子》这一章根本就不是在强调“无”的效用,而是强调先有了“有”之后的“无”的效用,也就是“有”为体,“无”为用。要发挥“无”的那种自然天成之效,必须先建立出一个“有”来。这个结论一出,儒家的礼、乐、刑、政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也就是说,王安石很好地用《老子》的逻辑论证出了儒家思想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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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肯定很多人无法接受王安石的这个观点,尽管它看上去既合乎逻辑,也合乎情理。但如果玄学家看在眼里,一定会觉得粗鄙可憎。天才少年王弼给出的注释就是:“有之所以为利,皆赖无以为用也。”“有”之所以带给人们种种便利,都是因为“无”在起作用。

这才是经典的解释,尽管不合逻辑。

在王弼那里,“无”是作为宇宙之本体的,这个本体无形无名,却存在于每个事物之中,被冠以不同的名字,发挥着不同的作用。我们勉强把它想象为水吧,水周流世界,遍布万方,在河里叫河水,在海里叫海水,掺进糖和色素装在瓶子里叫汽水,由味蕾分泌出来的叫口水……随方就方,随圆就圆,这正是王弼所理解的,“无”就是“道”。

王弼没看到过楚简本《老子》,于是合情合理地犯了这个美丽的错误。王弼的整个玄学体系都是建立在“无中生有”这个基石上的,但一座理论大厦并不会就此轰然倒塌,因为我们只能说王弼对《老子》的解读有些问题,仅此而已。

几乎在同一段时间里,希腊的哲学家也在研究着“有”和“无”的关系问题。恩培多克勒,一位不大为我们熟悉的先生,采取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研究角度——这恰恰很能说明东西方思想的一个显著差异。

无,真的是无吗?真的是空无所有吗?恩培多克勒和《老子》一样,也是从器皿入手的:他发现,当一只空瓶子倒着放进水中,水却不会流进去。他饱含诗意地说:“当一个女孩子玩弄着亮晶晶的滴漏计时器,用她那美丽的小手压住上面的注水口,空出下面的出水口,再把它浸入水中。这时候我们会看到,水并不会流进这个计时器里,因为计时器里面的空气的重量压着底下的出水孔,把水堵住了。要等这位女孩子把压住上面的注水口的手拿开,空气才会逸出,同等体积的水才会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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