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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可道:《老子》的要义与诘难_熊逸(第一章 关于老子的传闻) 第(2/4)页

轮扁当真说出了一番大道理:“我是个做车轮子的工人,我就从我的本职工作说起吧。一个轮子,不同部件接合的地方是最难把握的,做得紧了就不容易接在一起,做得松了又容易脱落,一定得做到不松不紧刚刚好,妙到毫巅,差一分一毫都不行。可是,这门手艺我虽然很在行,可最精妙的部分我却没法传给儿子,我儿子也没法从我这里学到,这都是因为手艺里那些真正的精髓是难以言传的。圣人的书也是同样的道理——圣人死了,带着他的思想中那些难以言传的精髓一起离我们而去了,只剩下一些糟粕留了下来,喏,就是您看的书上的那些文字呀。”

《庄子》说,这就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这话也见通行本《老子》第五十六章)。[9]《淮南子》也讲过这个故事,以之论证的就是那句最为我们熟悉的《老子》名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那么这番道理究竟能否站得住脚?乍看上去,至少表达能力和理解能力弱的人更容易认同它,艺术家们无疑也会赞同这个说法,但是,那些精确到无以复加的科学定理难道都是糟粕不成?

轮扁那番说辞看似高明,其实逻辑并不严密。齐桓公当时至少有三个问题可以追问:

(1)这门手艺的精髓,是只有你轮扁讲不出,还是你所有的同行都讲不出?

(2)是限于当前的技术条件和表达能力而讲不出,还是不论技术条件和表达能力提高到何种程度也都讲不出?

(3)如果这门手艺的精髓可以言传,你儿子就能学会吗?

如果让轮扁管理一个现代车间,看来自动化生产是做不到了。所以,要思考这个问题,首先我们得带入一点历史感。先秦时期,人们的理性思维还很不发达,即便是孟子、庄子这样顶尖的辩论高手也出过不少逻辑漏洞,他们在今天想来是考不过GMAT或者MBA的逻辑测验的,所以他们遇到的表达困难自然比我们更多。[10]他们带给后人的与其说是什么严密的思想体系,不如说是“启发性”的一系列思想碎片。[11]

但是,话说回来,《老子》可能考虑到这个问题吗?

看来我们还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老子》在先秦时代的读者对象。的确,这个问题将会在政治学的层面上得到相当精辟的解释。它还将在魏晋时代掀起一场叛逆的思想波澜,甚至还会在英国近代的个人主义理论家那里得到热情的回应,尽管《老子》一书的作者未必真有那么高瞻远瞩。不过,这里先不展开,留到后文再做讨论。

眼下更加值得我们关注的是,当《淮南子》用轮扁的故事来阐明“道可道,非常道”的时候,表现的是一个西汉的道家权威组织的权威意见。这个解说是如此之朴素,以至于我们很难相信这是真的——难道“道可道,非常道”所暗示的不应该是某种玄而又玄的神秘主义宇宙论吗?

的确,我们随手就可以找到许多的这类论述。如果我们可以画一个时间轴的话,就会发现,对《老子》的阐释是越往后越深刻的,甚至会让人产生出这样一种奇异的感觉:与其说是《老子》精妙阐释了宇宙的至理,不如说是宇宙一直在身体力行地向《老子》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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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孔子向老子问礼,这件事的可靠程度究竟有多大呢?如果属实,道家难免就会引以为傲了。近代修仙的大名人陈撄宁就做过这样一番振聋发聩式的推理:孔子亲口说过自己“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大前提),孔子曾向老子求教(小前提),所以儒家源于道家(结论)。[12]这个三段论虽然很不牢靠,不过信仰中人往往更加关注结论。

若当真寻找证据的话,问礼的事《庄子》也有记载,但《庄子》最喜欢用寓言来编排名人,里面那些故事很难让人当真。在儒家自己的典籍里,《礼记》倒是讲过同样的事情,而且是孔子亲口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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