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理性” 的最普遍的形式之一,是每个人对于恶意的饶舌所取的态度。很少人忍得住议论熟人的是非,有时连对朋友都难免;然而人们一听到有什么不利于自己的闲话时,立刻要骇愕而且愤愤了。显而易见,他们从未想到,旁人的议论自己,正如自己的议论旁人。这骇愕愤懑的态度还是温和的,倘使夸张起来,就可引上被虐狂的路。我们对自己总抱着温柔的爱和深切的敬意,我们期望人家对我们也是如此。我们从未想到,我们不能期待人家的看待我们,胜于我们的看待人家,而我们所以想不到此的缘故是,我们自身的价值是大而显明的,不像别人的价值,万一是有的话,只在极慈悲的眼光之下显现。当你听到某人说你什么难堪的坏话时,你只记得你曾有九十九次没有说出关于他的最确当最应该的批评,却忘记了第一百次上,一不小心你说过你认为道破他的真相的话。所以你觉得:这么长久的忍耐倒受了这种回报!然而在这个观点上,他眼中的你的行为,恰和你眼中的他的行为一样:他全不知你没有开口的次数,只知你的确开口的第一百次。假令我们有一种神奇的本领,能一目了然地看到彼此的思想,那么,我想第一个后果是:所有的友谊都将解体;可是第二个后果倒是妙不可言,因为独居无友的世界是受不了的,所以我们将学会彼此相悦,而无须造出幻想来蒙蔽自己,说我们并不以为彼此都有缺点。我们知道,我们的朋友是有缺点,但大体上仍不失为我们惬意的人。然而我们一发觉他们也以同样的态度对付我们时,就认为不堪忍受了。我们期望他们以为我们不像旁人一样,确是毫无瑕疵的。当我们不得不承认有缺点时,我们把这明显的事实看得太严重了。谁也不该希望自己完满无缺,也不该因自己并不完满而过分地烦恼。
过于看高自己的价值,常常是受虐狂的根子。譬如说,我是一个剧作家;在公平的人眼中,我显然是当代最显赫的剧作家。可是为了某些理由,我的剧本难得上演,即使上演也不受欢迎。这种奇怪的情形怎么解释呢?明明是剧院经理,演员,批评家,为了这个或那个理由,联合着跟我捣乱。而这个理由,当然是为我增光的:我曾拒绝向戏剧界的大人物屈膝;我不肯奉承批评家;我的剧本包含着直接痛快的真理,使得被我道破心事的人受不了。因此我的卓越的价值不能获得人家承认。
然后,还有从不能使人对他的发明的价值加以审察的发明家;制造家墨守成法,不理会任何的革新;至于少数进步分子,却有着他们自己的发明家,他们又永远提防着不让未成名的天才闯入;尤其古怪的是,专门的学会,把你手写的说明书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或竟遗失; 向个人的呼吁又老是没有回音。这种种情形怎么解释呢?显然是有些人密切勾结着,想把发明上所能获得的财富由他们包办,不跟他们一伙的人是无人问津的。
然后,还有从事实上受到真正苦难的人,把自己的经验推广开去,终于认为他个人的不幸就是转捩乾坤的关键。譬如说,他发觉了一些关于秘密警察的黑幕,人们一向是为了政府的利益而秘不宣泄的。他找不到一个出版家肯披露他的发见,最高尚的人物也袖手旁观,不肯来纠正他义愤填胸的坏事。至此为止,事实的确和他所说的相符。但他到处遭受的失意给了他一个那么强烈的印象,使他信为一切有权有势之辈都专心致志地从事于掩盖罪恶,因为他们的权势就建筑在这些罪恶之上。他的观察一部分是真确的,所以他的信念特别顽固;他个人接触到的事情,自然要比他没有直接经验的大多数的事情给予他更深的印象。由是,他弄错了“比例”这个观念,把也许是例外而非典型的事实过于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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