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晚餐》,达·芬奇,1495年至1498年。
这正是因为印象派画家是“光的诗人”的原故。普通用言语为材料而做诗,他们用“光”当作言语而做诗。普通的言语人人都懂得,但“光的言语”非人人所能立刻理解。要读他们的“光的诗”,必须先识“光的言语”“色的文字”。要识光与色的言语文字,须费相当的练习,这练习实在比普通的学童的识字造句更为困难。何以故?普通的文字在资质不慧的儿童也可以用苦功熟识,谙诵,而终于完全识得应有的文字,能读用这种文字做成的书;但光与色的文字,不能谙诵或硬记,是超乎言说之外的一种文字,故对于这方面的天资缺乏的人,实在没有方法可教他们识得。色的美与音的美是一样的。谐调的色与谐调的光只能直感地领会,不能用理论来解释其美的所以然。所以关于绘画音乐的教育,理论其实是无用的。有之,亦只是极表面的解释;倘有人不解音乐与色彩的美而质问我们do、mi、sol三个音为什么是协和的?黄色与紫色为什么是谐调的?我们完全不能用言语来解答。强之,只能回答说“听来觉得协和,故协和;看来觉得谐调,故谐调”。倘然像物理学者的拿出音的振动数比来对他说明这音的协和的理由;拿出spectrum(光谱)七色轮来对他说明黄与紫的谐调的理由,则理论尽管理论,不解尽管不解,学理是一事,美感又是别一事,二者不但无从相通,且恰好相反,越是讲物理,去美的鉴赏越是远。
莫奈在1908年画的三幅《威尼斯大运河》。
《睡莲》,莫奈,晚于1916年。
不必说“光的诗”的印象派绘画,就是普通言语做成的“文学”,在缺乏美的鉴赏的人也是不能完全理解的。他们看小说只看其事实,只在事实上感到兴味。这与看绘画只看题材(所描事物意义),只在题材上发生兴味了无所异。莫泊桑(Maupassant)的《项链》(TheNecklace)使得多数人爱读,只是因为其中记录着遗失了借来的假宝石,误以为真宝石而费十年的辛勤来偿还的一段奇离故事。英国新浪漫派(1)的绘画使一般人爱看,只是因为其描写着莎翁剧中的事迹。认真能味得言语的美,形、线、色调、光线的美的人,世间有几人呢?
只有音乐与书法,可以没有上述的错误的鉴赏。因为音本身是无意义的,字的笔画本身也是无意义的。文学与绘画必须描出一种“事物”,音乐没有这必要,文字——如果不误作文句、文学——也没有这必要。故二者可以少招误解。招误解固然比文学绘画少得多,然而理解者也比文学绘画少得多。可见纯粹的技术,是普通一般人所难解的,所怕的。
所以要理解“光的诗”的印象派绘画,最好取听音乐的态度,或鉴赏书法的态度。高低、久暂、强弱不同的许多音作成音乐美;刚柔、粗细、长短、大小、浓淡不同的许多线作成书法美。同样,各式各样的光与色的块或条或点作成印象派的绘画美。这绘画美就是所谓“光的言语”“色的文字”。真正懂得音乐美的人可不问曲的标题,所以乐曲大都仅标作品号码;真正懂得书法的人可不责备字的缺损或脱落,故残碑断碣都被保存为法帖。同样,真正懂得绘画的人也可不问所描的是何物,故稻草堆与水面可连作十数幅。
《奥菲利娅》,米莱斯,1851年至1852年。
“太阳崇拜的画家”“光的诗人”“向日葵的画家”。他们不选择事物,但追求光与色的所在。美的光与色的所在,不论其为何物,均是美的画材。因了这主张,莫奈以后的群画家,就分作两种倾向:一是纯粹的风景写生的画家,即西斯莱与毕沙罗;二是现代生活表现的画家,即雷诺阿与德加,他们都是法国人。
因为追求光与色,故自然倾向于光色最丰富的野外的风景的写生。因为不择事物,故自然不必像从前地取noblesubject为题材,而一切日常生活、琐事细故,只要是光与色的所钟,无不可取为大作品的题材了。
《舞女弯腰》, 德加,1885年。
《圣乔治·马焦雷岛》,莫奈,1908年。
《圣拉扎尔火车站》,莫奈,1877年。
《开花的苹果树》,莫奈,1873年。
(1) 此处指英国拉斐尔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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