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西走出那又小又破的图书馆,最后回头长长地看了它一眼。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看到它了。见过新事物之后,人的眼光也会随之改变。即便她日后还会回到这里,可在她那全新的眼光下,一切看起来必然要与今日所见的不同。所以她只想记住图书馆现在的样子。
不,她永远不会回到自己生活过的这个地方了。
何况再过上几年,这整个社区也都不存在了。战争结束之后,市政府会拆掉这些廉租公寓,拆掉女校长鞭挞小男孩的丑陋学校,在原地建立起所谓的“模范化”住宅区。在这样的住宅区里,被束缚在室内的一点点阳光和空气仿佛先经过精准的衡量,再平均分发放给每一个居民。
凯蒂把扫帚和水桶砰一声扔进角落,这是她最后一次用这种方式宣告收工。然后她又把扫帚和水桶捡了起来,轻轻地重新放好。
她换了衣服准备出门,去最后一次试穿自己选的翡翠绿天鹅绒结婚礼服。虽然已经是9月底了,天气却还是很暖和,凯蒂不由得焦躁起来,她觉得这天气穿天鹅绒礼服太热了。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晚,这让她相当恼火,甚至还跟弗兰西吵了一架,因为弗兰西坚持说秋天就是来了。
弗兰西就是知道秋天肯定来了。哪怕吹来的风依然热乎乎的,哪怕每一天都沉浸在热浪之中,秋天的脚步还是毋庸置疑地走进了布鲁克林。弗兰西坚信已经入秋了,是因为每当天色转暗,路灯亮起,街角都会出现卖烤栗子的小摊。炭火上支着烤架,加了盖的平底锅里烤着栗子,摆摊的那人拿着一把钝刀,在一颗颗没进锅的生栗子上划开小小的十字形口子。
没错,不管天气有多热,只要卖栗子的摊子出现,那就说明秋天一定是来了。
弗兰西把劳瑞放进婴儿床,让她睡午觉。自己开始收拾最后几样东西,用一个菲尔斯-纳普塔牌肥皂的箱子装起来。她先从壁炉上摘下十字架,还有她和尼利受坚信礼那天拍的合影,用初领圣餐那天戴的头纱包起来放进箱子。又把父亲留下的两条侍者围裙也叠好放了进去。然后她又把那只印着烫金的“约翰·诺兰”字样的剃须杯用衬衫裹起来放好。那是一件白色的乔其纱衬衫,凯蒂把它扔进了要送人的旧衣堆里,因为胸口的蕾丝边洗脱了线。可在那个下雨的夜晚,跟李一起在门廊里避雨的弗兰西穿的就是这件衬衫。接下来收进箱子的是名叫玛丽的洋娃娃,还有装过十个金色分币的漂亮小纸盒。她那寥寥几本藏书也进了盒子:基甸会《圣经》《威·莎士比亚作品全集》、破破烂烂的《草叶集》,还有三本剪贴簿:《诺兰古典诗歌选集》《诺兰当代诗歌选集》和《安妮·劳瑞之书》。
弗兰西走进卧室,翻开床垫,从下面拿出个笔记本—里面是她十三岁那年断断续续写的日记—还有个方方正正的蕉麻纸信封。她在肥皂箱旁边跪下,打开日记,随手翻到三年前9月24日写的那篇:
9月24日:今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越来越有女人的样子了。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她咧嘴笑了笑,把日记本收进箱子。又看了看信封上写的字:
内含:
密封好的信封1份,1967年启封毕业证书1份
作文4篇
四篇作文。就是佳恩达小姐叫她烧掉的那四篇作文。啊,说起这回事,弗兰西确实记得自己当年对上帝保证过,只要他不让母亲死掉,那她就愿意这辈子再也不写作。她一直遵守着自己的诺言,可她现在对上帝的了解更深了一点儿,她确信自己就算重新开始写东西,他老人家也不会在意的。没准儿有朝一日她的确会再写点儿什么呢。她把借书证塞进信封,在内容列表上加了一条,把信封也放进箱子。这样就算正式收拾完了。除了衣服之外,这箱子里装的就是弗兰西拥有的一切。
尼利用口哨吹着《在黑人区的街头舞会》跑上楼来,进门就直奔厨房,边走边把外套脱了下来。
“弗兰西,我赶时间,有干净衬衫吗?”
“有一件干净的,但是还没熨呢。我这就给你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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