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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六记_(清)沈复(【译文】) 第(8/8)页

海珠寺规模极大,山门内种植了榕树,大到要十多个人才能将其环抱,树荫如盖,秋冬不凋。寺中柱槛窗栏,都是铁梨木的材质。还有菩提树,叶子像柿子树的叶子,浸水去皮,肉筋细如蝉翼,可以裱成小册抄写经文。

回去的途中我去花船上看了喜儿,恰好翠姑、喜儿都没有接客。我们喝完茶后准备离开,她们再三挽留我们。我其实想去寮屋,可是大姑已经在那里接客了,于是我对老鸨说:“倘若带她们去我的住所,还可以再谈一会儿。”老鸨说:“可以。”徐秀峰先回去了,嘱咐随从准备酒菜。我带着翠姑、喜儿前往住所。正谈笑间,恰好郡署的王懋老不期而至,我们与他同饮起来。

刚要喝酒,忽然听到楼下人声嘈杂,似乎还有上楼的趋势。原来是房东那个无赖的侄子得知我把妓女带到这里,想要借此机会敲诈我。徐秀峰抱怨道:“这都是你沈三白一时兴起,我不应该随着你的。”我说:“事已至此,应该马上想办法逃脱,而不应该在这里争辩。”王懋老说:“我先下楼和他们说说。”

我马上令仆人快速准备两台轿子,先让翠姑和喜儿逃脱,然后再想办法出城。我听到王懋老在楼下与他们交流,他们既没有离开,也没有到楼上来。两台轿子都准备好了,我的仆人身手颇为敏捷,他们在前面开路。徐秀峰挽着翠姑跟在后面,我挽着喜儿跟在徐秀峰后面,趁机一哄而下。徐秀峰、翠姑在我仆人的帮助下已经出门了,喜儿被人捉住,我连忙抬腿踢那个人的手臂一脚,那个人手一松,喜儿得以逃脱,我也趁乱逃跑。我的仆人仍旧守在门旁,以防止那些人追上来。我急忙问他:“看到喜儿了吗?”仆人说:“翠姑坐轿子离开了,我只看见喜儿出来,没看见她坐上轿子。”我连忙点燃火把,看到空轿子仍然停在路边。我急忙追到了靖海门,看见徐秀峰站在翠姑的轿子旁边等着我,我又向他询问喜儿的情况,他说:“可能应该往东边走,喜儿反而向西边跑去了。”我连忙返回去,经过了十多户住所,听到暗处有人喊我,我拿着火把向那边照过去,发现正是喜儿。我将喜儿带到轿子中,让轿夫抬着我们走。徐秀峰也追了过来,和我说:“幽兰门有水洞可以出城,我已经托人贿赂守卫水洞的人开锁了,翠姑已经到了那边,喜儿也快过去吧。”我说:“你快回住所赶走那些人,翠姑和喜儿交给我。”

到了水洞边,门果然已经开启,翠姑已在那里。我左边挽着喜儿,右边挽着翠姑,弯腰快速出了水洞。天下起了小雨,路面像抹了油一样滑,到了河岸,笙歌正喧闹。小船上有认识翠姑的人,招呼我们登船。我这才看见喜儿的头发乱糟糟的,钗环首饰都不见了。我说:“都被抢去了吗?”喜儿笑着说:“听说那些都是阿母的纯金饰品,我在下楼时就将它们摘下来藏起来了。若是被抢走了,还要连累你赔偿呢。”我听后,心里很感激她,让她重新整理一下钗环,不要告诉老鸨,到时候就和老鸨说我们的住所人多耳杂,所以才又乘船回来了。翠姑按照我说的告诉了老鸨,并说:“酒菜已吃饱了,准备一些粥就可以了。”

当时寮屋的酒客已经离开,邵寡妇令翠姑也陪我去寮屋。我看到翠姑和喜儿的绣花鞋都被污泥浸透了。我们三人一起吃粥,聊以充饥。剪烛闲谈,我才知道翠姑是湖南人,喜儿是河南人,本姓欧阳,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她被凶狠的叔叔卖掉了。翠姑向我讲述在这里接客的苦楚:心情不好也要强颜欢笑,不胜酒力也要强忍着喝下去,身体不舒服也要强行陪客人,喉咙不适也要忍着唱歌;那些性情乖张的人,稍不合他们的心意,便会摔杯掀桌,大声辱骂,假如老鸨不体察内情,反而说她们待客不周。还有那些品性恶劣之人,彻夜**她们,使她们不堪其扰。喜儿年纪尚轻,又是新人,老鸨还算怜惜她。翠姑说着说着,不禁潸然泪下,喜儿也哭了。我将喜儿揽入怀中抚慰她,嘱咐翠姑睡在了外屋,毕竟她和徐秀峰交好。

从此之后,喜儿每隔十天或者五天,就会派人来请我,她也会自己划船去河岸上迎接我。我每次都带徐秀峰同去,不邀请其他客人,也不招呼其他花船。在那里,一个晚上只花费四块番银而已。徐秀峰今翠明红,这种行为俗称“跳槽”,甚至一次性招来两个妓女。我则只宠喜儿一人,有时候也独自前往那里,或者在平台上小酌,或者在寮屋内清谈,不让喜儿唱歌,不强迫她多饮酒,温存体恤,艇内怡然自得,其余妓女艳羡不已。那些有空闲没有客人的妓女,若是知道我在寮屋,一定会过来拜访。整个扬帮的妓女,没有一个不认识我的,每次到她们的船上,招呼我的喊声不断,我左顾右盼,应接不暇。这种场景,别人即便是挥霍万金也做不到吧。

我在那里度过了四个月,花费了一百多两银子,吃到了新鲜的荔枝,也算是生平快事。后来老鸨想要从我这里索求五百两银子,让我娶了喜儿,我不堪其扰,所以有了回去的打算。徐秀峰却舍不得离开,我就劝他买下一个小妾,之后我们仍由原路返回了吴地。

第二年,徐秀峰又去了岭南,父亲不准我同去,所以我接受了青浦杨明府之聘。徐秀峰回来后,告诉我喜儿因为我没有同去,几乎要寻死。唉,真是“半年一觉扬帮梦,赢得花船薄幸名”啊!

我离开广东后,在青浦坐馆两年,没有什么游历之事可以记载。不久之后,芸结识了憨园,引起外界议论纷纷,芸因激愤而发病。我与程墨安在家门口开设了一间书画铺,勉强供应芸治病的开销。

中秋节之后的两天,友人吴云客和毛忆香、王星灿前来邀请我同游西山小静室,我当时抽不出时间来,便让他们先去。吴云客说:“你若是可以出城,明天中午我们就在山前水踏桥的来鹤庵等你。”我同意了。

第二天,我让程墨安守着书画铺,只身走出阊门,到了山前,过了水踏桥,沿着田间的土埂子向西走。我看到一座面向南面的庵,门前有溪水流过。我轻轻敲门,有人应答道:“客人从何而来啊?”我向他说明了来意。他笑着说:“这是得云庵,你没看匾额吗?来鹤庵已经过去了。”我说:“我从桥那边一路走来,未曾看见庵。”那个人回身说道:“你没看见土墙中有很多竹子的地方吗?那里就是啊。”

于是我便返回土墙处,看到小门深闭,我从门缝中窥视,里面短篱曲径,绿竹幽幽,寂静得听不到人说话的声音。我敲门,无人应答。有一个人经过此处,说:“墙洞上有石头,要用它敲门。”我试着连敲了几下,果然有小和尚应声而出。我跟着他进去了,过了小石桥,向西走去,才看见山门,上面悬挂着黑色的匾额,写着“来鹤”二字,后面还有一篇长跋,我没来得及仔细看。进了山门经过韦驮殿,殿内上下光洁,纤尘不染,我才知道这便是小静室。

左边的长廊忽然出现一个拿着茶壶的小和尚,我大声向他询问,才听到室内王星灿笑着说:“怎么样?我就说沈三白绝对不会失信的。”吴云客也很快出来迎接我,说:“等你过来吃早餐,为什么这么晚才到?”一个和尚跟在他身后,向我行稽首礼,我询问他的法号,才知道他是竹逸和尚。进入室内,只有三间小屋,匾额上写着“桂轩”,庭院中的两棵桂树正在盛开。王星灿、毛忆香一齐嚷道:“来晚了,要罚三杯酒!”酒席上荤菜和素菜都精致整洁,黄酒和白酒也都齐全。我问道:“你们游览几个地方了?”吴云客说:“昨天来的时候天色已晚,今天早上只去了得云庵、河亭而已。”我们在一起畅饮了很久。

吃过饭,算上得云庵、河亭,我们共游览了八九个地方,到了华山就停止了。每个地方都有可圈可点之处,无法详述。华山顶端有莲花峰,因为天色已晚,我们只能期待下次再去游赏。桂花盛景,当属此次游览之地中最值得称道的。我们在花下喝了一瓯清茶,便乘坐山轿返回了来鹤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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