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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动的盛宴_(美)海明威(第十一章 和帕斯金[70]邂逅于圆亭咖啡馆) 第(1/3)页

那是个美好的傍晚。我笔耕不辍,写了一天的稿子,此时离开锯木厂附近的公寓,穿过堆放着木料的院子,然后随手带上大门,横穿街道,走进门面正对蒙帕纳斯林荫大道的那家面包房的后门,在面包炉冒出的香味中穿过店堂走到街上。白天已接近尾声,面包房屋里屋外都点上了灯。我踏着初降的暮色走在大街上,来到图卢兹黑人餐馆外面的平台前,留住了脚步。餐馆里的餐巾架上配有一些圆木环,圆木环上挂着红白格子图案的餐巾,在等待着食客进去就餐。我看了看用紫色油墨印出的菜单,发现这天的特色菜是卡苏莱[71]—— 一看那菜名我就垂涎欲滴,觉得饥肠辘辘。

餐馆老板拉维格尼先生跟我搭话,问我写作进展如何,我说写得十分顺利。他说一大早就看到我在丁香园的平台上写作来着,因为我那么投入,他也就没有跟我说话。

“你当时的样子就像独自待在深山老林里,旁边一个人也没有。”他说。

“我写作的时候就像一头瞎了眼的猪。”

“难道没有身处深山老林的感觉吗?”

“有一种身处灌木丛里的感觉。”我说。

我说完就沿着大街走掉了,一路欣赏着商铺的橱窗——那春天的黄昏和街上的行人让我感到心情愉悦。街上的那三家主要的咖啡馆里人头攒动,里面有和我一面之交的人,也有我可以与之深谈的人。出入于这些咖啡馆的当然还有我不认识的人,一个个衣冠楚楚、风度翩翩。在这华灯初照的傍晚,人们匆匆忙忙找个地方喝上几杯,吃上几口饭,然后回家去**,尽**。在这几家主要咖啡馆里的人可能也在做同样的事,或者只是进来坐一坐,喝上几杯,聊一聊天,秀一秀恩爱。我喜欢的那些人在街上一个也没有碰到,他们可能都去大咖啡馆里消磨时光了——在那儿,他们可以消失在人群中,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他们可以独斟独饮,也可以和朋友在一起慢斟慢饮。那时候的大咖啡馆收费很便宜,都备有上好的啤酒,开胃酒价钱公道、明码标价,价目表就放在和酒一起端上来的小碟子上。

这天傍晚,我有千般好心绪,却没有了创作的念头—— 反正我问心无愧,对得起这一天。原来十分想去看赛马,却闷在屋里埋头苦干,而且收效颇丰。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即便想去赌赛马,也只恨钱囊羞涩(虽说只要下功夫,钱还是有得赚的)。那时还没有开始对参赛马实行唾液检验,以及其他检测人为刺激参赛马的措施,所以给参赛马服用兴奋剂的做法层出不穷。你可以观察那些服用过兴奋剂的马,权衡利弊,可以在围场观察它们的状态,然后根据自己的判断(有时这种判断是“超感觉”的)做出决策,将一笔根本输不起的钱押上去。然而,对于一个需要养家糊口,又需要全力以赴学习写作以便有所作为的年轻人而言,这绝非阳光大道。

不管用任何标准衡量,我们家都是赤贫户。所以,我经常故伎重演以节省开支,常谎称自己要去赴饭局,实际跑到卢森堡公园里待上两个小时,回家后却对妻子绘声绘色地描述那顿饭是多么丰盛。当你二十五岁的时候,而且生就一副重量级拳击手的身材,少吃一顿饭也会饿得你发晕。不过,你的观察力亦会因此变得敏锐。这时我发现原来我笔下的人物有许多是大胃王,一个个都极其贪吃,对食物有着强烈欲望,大多还都渴望喝上一杯美酒。

我们常在图卢兹黑人餐馆喝上好的卡奥尔葡萄酒,有时喝四分之一瓶,有时喝半瓶或者一整瓶,一般都兑入大约三分之一的苏打水。在锯木厂附近的家里,我们则喝科西嘉葡萄酒,这种酒声望高、价钱低。那可是地道的科西嘉葡萄酒,兑上一半苏打水,也可以品到浓浓的酒香。在巴黎,那时你几乎不用花什么钱就可以生活得很好,偶尔饿上几顿饭,不添置新衣服,就能省下钱来买几件奢侈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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