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起,吃花糕,吃迎霜麻辣兔,饮**酒,同时开始糟制瓜、茄等——这是在预备过冬的酱菜了。
十月,开始吃羊肉、羊肚、麻辣兔等,以及上文提到的丝窝虎眼糖等各样细糖;同时还吃牛乳、乳饼、奶皮、奶窝、酥糕、鲍螺,直至春二月方止。大概因为宫廷在北京,十月天气已冷,是得吃羊肉和乳制品来抗冷了。
比较好笑的是,内廷许多人爱吃牛和驴的奇怪部位,比如牛鞭、驴鞭,比如羊、马的睾丸。我很怀疑宦官们是想缺啥补啥,总希望无中生有,能了却些自己的缺憾。
十一月,糟腌猪蹄尾、鹅脆掌,预备过冬的荤菜;吃羊肉包、扁食,预备迎接岁末。这个季节如果市面有了冬笋,则不惜重金也要买——毕竟入冬后,鲜笋难得嘛。此外,因为天冷了,每天清晨要食辣汤、羊肚和浑酒以御寒。我很怀疑民间早饭吃胡辣汤是这个习俗的延伸。
十二月初一起,家家买猪腌肉。这个月宫中人吃的,就是老北京的吃食了:灌肠、油渣、卤煮猪头、烩羊头、爆羊肚、炸铁脚(6)小雀加鸡子、酒糟蚶、糟蟹、炸银鱼、醋熘鲜鲫鱼和鲤鱼。
到腊八,自然要钦赏腊八杂果、粥米,用来煮腊八粥。之前几天就得将红枣槌破泡汤,到初八早上,加粳米、白米、核桃仁、菱米煮粥,供于佛圣前,举家都喝腊八粥,还要互相送。
十二月二十四祭灶,三十岁暮“守岁”。
按刘若愚说,凡煮饭之米,必须拣簸整洁,而香油、甜酱、豆豉、酱油、醋等一应杂料,都得买妥当。凡宫眷内臣所食都味道浓厚,且烹调不惜工本。宫眷很在意善于烹调的高手,各衙门内臣则喜爱手艺高的厨役。
这大致就是明末内宫一年的吃食习俗了。一路看下来,许多习俗与今时今日的接近,所以现代人来看,大概会觉得有些规矩还挺熟悉。而且,其规矩还挺严谨:按时令来吃,不时不食。想来许多应时当令的吃法,既是因为其合乎自然之道,也是因为当时没有制冷手段,运输又不够发达。所以,糟菜腌菜、冷面热汤,都很凑着季节。至于入冬后见了冬笋就大喜,则还是物以稀为贵。
当然,规矩多了,也不全是好事。
一方面,后来清朝有食家就认为明末几任皇帝吃得无趣,过年也常吃什么五味地黄煨猪腰来补肾,吃老山人参炖雏鸽来益虚,吃陈皮仔姜煲羊肉来补气,还吃诸如枸杞杜仲氽鲤鱼之类的。清朝食家认为,它们更像补品而非食物。
清朝大食家、江南人袁枚曾用一句话总结:“明朝宫中饮食,由疗饥变成却病,所谓有菜皆治病,无药不成?肴。”
话虽有点儿刻薄,却不无道理。想来宫廷贵人视健康至上,吃坏了,谁都负不起责任。拼命往健康上撺弄,就难免变成这样子。
另一方面,规格高了,不能轻易低下来,难免就有了琐碎枝节。
据《明宫词》说,崇祯皇帝与皇后每月持十斋。
按说上头吃斋,下面准备素菜便是。然而,御膳房不敢怠慢,将鹅褪毛收拾干净,将蔬菜搁在鹅肚中,煮一沸取出,用酒洗净,再用麻油烹煮罢来吃。本来贵人吃斋是为了不杀生,但这种吃法显然还是得杀鹅的。这做法固然精细、巧妙,令人佩服,但也显出宫廷菜里透着一点儿造作:说是持斋不杀生,怎么还如此折腾?
清朝贵胄的饮食,最有名的莫过于满汉全席。“满汉全席”这词说起来威名赫赫,但按《光禄寺则例》看来,满汉全席着重于“全”,“精”倒不一定了。
比如满席,按传统就是满人的饽饽桌子,主体是各种糕点、馐饵与果品。汉席有鲍鱼、海参、鹿筋之类。
唐鲁孙说赛尚阿所著《云笈七录》里这样形容清朝国宴的华丽:“饰则铺锦列绣,剑戟粲目;食则膳馐酒醴,甜醹纷投,清罄摇穹,钧天乐奏。扬我天威,怀柔远人。”装饰好看,吃得热闹,歌舞动人,好。
摆宴席的目的是什么呢?
答:“扬我天威,怀柔远人。”您看,一旦沾染了这样的目的,吃东西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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