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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山河大地_胡烟(一官归去来) 第(2/2)页

郑板桥四十岁,时来运转,高中举人。四十四岁,中进士,实现了由“民”而“官”的转变。十多年的为官生涯,他将“达则兼济天下”的豪情,实践得相当卖力。退休后的板桥,不再是当年的落魄文人。他载誉而归,载着沧桑、自信和丰富的人生阅历而归。为官之名、“诗书画”三绝之名,都是无形的桂冠。

入仕之前的板桥,是写《道情歌》“扯碎状元袍,脱却乌纱帽”的轻狂秀才,是在“自古无清昼”的扬州醉后高歌、狂来痛哭的意气书生。他惊世骇俗的观点,喜怒无常的举止,被人当作落魄寒士的自怜自艾。

而“归来”的板桥,身经社会痼疾、百姓忧患的磨砺,是“难得糊涂”之后的通透。“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苍老的笔墨诗词,是人生阅历的丰盈,是知行合一的**。

如今,漫步天宁寺,天王殿集中展出扬州八怪的书画作 品(复制品),浏览一圈便知,板桥画路窄。石、竹、兰,只这三样,图式远不如其他画家丰富。但他诗才横溢,题跋往往广泛流传,又有书法造诣,独创“六分半书”。他说自己画“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巧舌如簧。

画如其人。板桥的竹,是狂,有劲风吹来。板桥的石,是顽,不向一切时俗妥协。板桥的兰,是清,是文人刚直的磊落与率真。

板桥人格,在我看来,最突出的不是狂怪,而是“善”。唯其善,才有痛切的百姓疾苦,才有桀骜的路见不平。听来一则小故事:据说板桥画梅相当有韵致。卖画期间,在画室附近,有个寒门秀才叫吕子敬,家境十分窘迫,以画梅为生计。板桥生怕抢了吕秀才的生意,凡有求梅画者,板桥就将其带到吕子敬的画室。自己画梅从不示人。

还有一则故事:板桥与金农交好,在潍县做官期间,听闻金农病逝,他身披丧服几日痛哭。后来得知是谣传,又拍手大笑。一哭一笑,皆是深情。

板桥爱夸人。他曾说“杭州只有金农好”,赞美金农。在“扬州八怪”画家群体,他经常抬举别人,抬举汪士慎的梅,赞美高凤翰的“左书”。毫无文人相轻的习气,是一种宽厚友善。

板桥曾说:“若王摩诘、赵子昂辈,不过唐、宋间两画师耳!试看平生诗文,可曾一句道着民间痛痒。”在他看来,王维、赵孟頫的艺术,不谈民间疾苦,太无关痛痒了,充其量,是两个平庸画师。这无疑是他的局限。

板桥在《柱石图》中题诗:“谁与荒斋伴寂寥,一枝柱石上云霄,挺然直是陶元亮,五斗何能折我腰。”这种表达非常直白,似乎缺少了一点象外之境。有人常提“艺术无用”论。而板桥的艺术,恰恰是太注重“有用”了。

对现实主义的极度热衷,使板桥难以抵达宇宙的悠远。他的画,着意慰藉天下劳苦人的心灵———“凡吾圆兰、圆竹、圆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之人也。”他一生致力于此,令人感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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