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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山河大地_胡烟(狂躁的舞台) 第(3/4)页

骂人骂得登峰造极,骂得流传千古,不得不说,这是徐渭的特长。从始至终,徐渭的理想,不是做“完人”,而是做“真人”,一个毫无伪饰的人,一个敢于跟礼法教条叫板的人,一个准确表达自己思想和心迹的人,一个能彻底把自己伸直不受憋屈的人。

再插播一条画外音。徐渭的写作也是发泄式的,他对小清新文风丝毫不感兴趣。比如,他描写雪景———“万事岂俱埋得尽,有时终露骷髅怨”,完全不唯美。再比如有一次,在一个明月朗照的夜晚,他夜宿一个叫作丘园的地方。周围古木参天,幽静深邃,有一道士飘然而至,与人月下闲谈……想来,浪漫富有诗意。且看徐渭笔下诗文:“老树拿空云,长藤网溪翠。碧火冷枯根,前山友精祟。或为道士服,月明对人语。幸勿相猜嫌,夜来谈客旅。”翻译过来便是:“鬼魅的老树,高高耸向天空,蔓生的长树藤,在山溪的上方密密地织成了网。碧幽幽的磷火在形状怪异的枯树根周围浮动着,好像有一群精灵在山前相聚。忽然,从前山走来一个身穿道士服的人,站在白晃晃的月光下跟我说话———大家都是旅途中人,特来闲聊几句,你可不要乱猜疑啊……”一篇抒情美文,生生被徐渭写成了鬼故事。徐渭一下笔,便要惊风雨。

回到上文。他对严嵩的仇恨,也是到了深处,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所以开骂。一方面,出于知识分子的正义和良知;另一方面,是基于好友沈炼被杀。

徐渭所处的时代,社会矛盾激化,又有倭寇侵扰民不聊生。当时朝中严嵩垄断朝政,贪贿奢侈,独断专行。很多人因为与严嵩政见不合惨遭杀害。在被杀的人中,就有徐渭的知己好友沈炼。徐渭原本就对社会黑暗、权奸当道不满,沈炼的被杀,更激起他的痛恨。

骂人的过程中,徐渭自己也很入戏。他以祢衡自喻,发泄自己怀才不遇、英雄失路、托足无门的悲愤。这个社会良莠不分,真是荒唐可悲啊!徐渭捶胸顿足。

话说,作为剧作家的徐渭,依然卓越,曾得到汤显祖的赞赏。两人虽未谋面,但徐渭离世后,汤显祖写信给山阴知县余懋孳,希望他能够关照徐氏后人,完全是出于对徐渭编剧才华的倾慕。徐渭的戏剧代表作叫《四声猿》,四声猿猴的啼叫。

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写:“自三峡七百里中,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东晋《宜都山川记》中,也提到“巴东三峡,猿鸣甚悲”。

猿猴啼叫,类似呼啸。古代文人游子出门远游或赶考,多乘船走水路,两岸幽深的山涧丛林,时而传来清朗的猿声,伴随着羁旅愁苦,借几盏闷酒,流入诗册,化为意象。

如此看来,徐渭创作的杂剧《四声猿》该是四幕悲剧。《狂鼓史渔阳三弄》是其中之一。猿猴啼叫的意象,也像徐渭本人。呼啸、哀叫,抑或理直气壮地谩骂,是理想主义者对命运的叩问和嘶鸣,长久回环于长空,令人悲戚不已。

第三幕:泼墨

终于,徐渭要画画了。

作画之前,他不是做一个深呼吸,让自己处于波澜不惊的状态,想想布局,思忖一下用笔之类。他要喝酒,他要让自己心潮澎湃起来,他要振奋,他要激昂。他要用金箍棒搅起东海龙宫,来个天翻地覆。他要在海水最激**的时候,甩一抹墨色出来,瞬间而就。那个瞬间,是他精神最为通灵的瞬间,笔墨之神紧紧握住他的手。

“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成雷,惊花蛰草开愁晚,何用三郎羯鼓催。”为了捕捉这一瞬间,他连喝了三十杯小酒,将所有的气息,都逼到了指尖。笔下的墨花墨草,猛然间,疾风骤雨般落在了宣纸上。

徐渭作画,那是“狂挥墨欲流”。他用泼墨法,一笔两笔三笔,画牡丹叶、荷叶、芭蕉叶等宽叶植物,又一笔,画大块山石。一层浓墨,是浓重的神采,趁墨迹未干,又用淡墨渲染,形成流动迷离的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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