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忽有山河大地_胡烟(倦鹤栖于人间) 第(2/2)页

《杂画册》里果香缤纷。枇杷熟透,用没骨画法,近乎流淌出明黄色的甜汁水。莲蓬干枯得马上要破碎了,那是虚谷以“写”代“画”,逸笔草草地扫出晚秋意思。桃子碧绿,饱满圆润,近乎虚假,却是让你相信,美好触手可及。

俏皮的松鼠,也是人间至暖。眼睛极大,呆萌。毛茸茸蓬松的身体,一团,又一团,活跃于树间。

另一面,他笔下的鸟,冷逸绝尘,或许出于本心。《秋月八哥图》,树枝用淡枯笔。一轮圆月,孤清隐于枝杈间。八哥闭目缩颈,像禅定。脸上些许凌乱的羽毛,似乎标明自己身份落魄。神态,是不屑于万物的慵懒。

鹤,亦是如此。不唱“松鹤延年”的高调,而是将脖子缩进羽毛里,与人保持安全距离。单足伫立,专注休憩,冷静、静穆、沉寂。一只疲倦的鹤,不留恋昔日的翱翔。

虚谷的冷,还在于他的讷言。虚谷画,不作大段题跋。似乎,他并没有很多话要说。《游鱼》题“水面风波鱼不知”,着色双勾竹题句“其本清虚,其性刚直”,《雪梅》中“梅花又向雪中开”,《秋林逸士》图册中题“故人笑比林中叶,一日秋风一日疏”,简短有禅意。

一支支利剑,射向心头。

虚谷性格内向,原因,还是那种出世的“淡”。虚谷对钱财亦没有贪念。行走于十里洋场,在纸醉金迷的上海滩,他不作长时间驻留。随缘卖画,但画满一定数量后,哪怕求画者再多,也绝不再画,又辗转到别处。“来沪时流连辄数月,求画者云集,倦即行。”

他生活极简,清苦自律。据说他在接受画件时,总是将银钱和纸张放在一起,并且一定要等到画件完成,然后方才动用那润笔费。一八九六年,虚谷在上海城西关帝庙的画案上驾鹤西归。料理后事的人十分惊讶地发现,所有没完工的订件,其纸张和银钱都一一有条不紊地放在一起。

“虚谷原是振奇人”,这是和虚谷有着三十年交情的张鸣坷的评价。

“遂披缁入山,不礼佛号,唯以书画自娱。”虚谷踏入佛门,却不茹素,不礼佛,难免遭人诟病。有人说,他只是拿僧衣做个出世的幌子。我却觉得,虚谷的心境,都在画里。脱略外相的不拘小节,善意的暖,脱俗的冷,还有对金钱和人情的淡,或许是内心有一尊真佛。

吴冠中为之心动。他说:“我每见其作品便见其人,感到熟悉亲切。酒逢知己千杯少,可惜他与我们相隔一百年,那种时空的无奈,的确很难解决。突然想起《世说新语》里的,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能见到心仪、亲切的作品,能不能见到作者,又何 妨?”

如若将虚谷比作戴逵,雪月之夜,不知有多少文人骚客,要向着虚谷的住所驱车而行。

虚谷的年代,离我们很近。但关于虚谷,我们所知甚少。他的脚步太过轻盈。我们的陈述,只能用诸多的“或许”来含混。我们不知道,他的出身门第。或许,他是安徽歙县人,曾多年生活于扬州。我们不知道,他“披缁入山”,入的是哪座山,或许,是九华山。在哪座寺剃度,又在哪位师父门下皈依,我们都不得而知。至于他什么时间开始习画,师从于谁,也是迷雾一般。据推测,他从扬州八怪的画作里汲取了丰厚的营养……

虚谷像一轮冷月,留一个清寂瘦削的背影在时空里,神秘,魅力不减。

在人间,虚谷的脚印很浅,却步步踏在我们心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忽有山河大地丘壑 忽有山河大地 朱良志 忽有山河大地龚贤笔下的荒原 忽有山河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