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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山河大地_胡烟(桃花坞旧事) 第(2/4)页

当年,文徵明有两首诗形容唐寅的生活状态,其中一首《简子畏》说:“落魄迂疏不事家,郎君性气属豪华。高楼大叫秋觞月,深幄微酣夜拥花……”

高楼买醉,夜宿秦楼,唐寅过着相当奢靡的生活。究其原因,天性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底气足。恣肆狂放来自对前途的笃定。他自认为京城会试中考取进士,是有十足把握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没承想,人有旦夕祸福,居然被牵连进科场舞弊案,落了个“天子震赫,召捕治狱”的下场。唐寅虽然没有身陷囹圄,但也铸成千古大错。往日明星般的人物,转眼成了“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的对象。精神打击之大,像是从扶摇直上的云端一下子栽进了烂泥塘里。正如落花一夜间**尽,剩下败柳残枝几根,叫人扼腕叹息。当然,将这种叹息持续得最久的,是唐寅本人。终其一生,他都没能真正振作起来。晚年的唐寅,在他为自己打造的避世天堂桃花坞里,饮酒买醉,以度残生。

今年初秋,我到苏州闲逛,居住的地方,正是桃花坞。

桃花坞,不同于陶渊明的桃花源,无论在物质层面还是精神层面,都更像是普通人的居住地。它的位置,在离苏州阊门不远的地方,与市井连接,便于唐寅与好友们往来喝酒。这一点,让唐寅看起来更接近平常百姓。作为“明四家”之一,他还称不上是高士。他既没有沈周平和简淡的人生哲学,也不具备文徵明的稳重儒雅、谦和坚韧。支撑起他的声名的,始终是才华。而这种才华,多倚仗天赋。后天的学养,早在他三十岁之前辉煌的“南京解元”时期,就已达到人生巅峰。此后再无长足进步。再说唐寅后半生的避世,也是被动的,无奈的,缺乏变通的智慧,常常停留在“怨”的层面,缺乏思想上的升华,更无力为他带来“隐士”的身份。

科场舞弊案后,唐寅驶离了传统士大夫阶层的生命轨迹,靠着写诗画画,成了自给自足的民间艺术家。本想在体制内谋个一官半职,却成了体制外的自由职业者。这是历史的隐秘安排,又或许是不羁文人的宿命所在。

唐寅生活的年代,正处于大明王朝中期,是江南重要的发展期,市民阶层壮大,价值取向多元。作为江南名城的苏州,不仅是全国经济中心,更是引领风尚的文化中心。商品经济发达,书画市场繁荣。有人风雅,有人附庸风雅。作为著名画家,唐寅养家糊口应该不算太难。据说,当年“明四家”之一的仇英,画一幅画,可得千两金。

这样分析起来,科场失意,并非完全是件坏事,体制外也有很多乐子可寻。但当年的唐寅,始终没能摆脱传统士夫文人对于“功名”一词的重度迷恋,他拧巴着,觉得满盘皆输,痛苦感伤不已。

其实,在四十五岁那年,唐寅还赢得了一次翻盘的机会。明正德九年,也就是一五一四年,应宁王的邀请,唐寅赴南昌半年,做幕僚。后来发现,宁王居然有谋反的企图,唐寅周旋在其中,痛苦纠结不已,最后靠着装疯卖傻才得以脱身回到苏州故里。这一次回归后,唐寅彻底放弃了奋斗与挣扎,他笃信了佛教,从某种程度上走向了宿命论。借《金刚经》里的意思,自号“六如居士”。

感谢历史,为我们留下一个真性情的唐寅,和他活色生香的美人图,还有那首著名的写桃花坞的诗。不久前,郭德纲在相声段子里,还有这首诗的唱段,可见流传有多广。配器像是用的苏州评弹一类的,竟把那种哀怨,用戏谑的曲调,唱得十分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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