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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山河大地_胡烟(铜镜照夜白) 第(2/3)页

元世祖忽必烈派江南文人程矩夫到南方寻访文化人才那年,赵孟頫三十三岁。虽然已过而立之年,但赵孟頫对前途仍是惶惑的。他清楚,题诗作画,终归不是正途。“功名”统摄下的济世理想无处安放,是文人最深的伤口。程矩夫前来征贤,似乎是个重要机遇,但赵孟頫并没有伸手去抓这根稻草。原因?一方面,他抱持一个“忠”字,忠于前朝,忠于自己的血统;另一方面,身边的朋友圈给他压力不小。他的启蒙老师钱选,态度十分决绝,对招贤政策排斥,幽居在砚池里,放话曰:“不管六朝兴废事,一樽且向画图开。”他的另一至交周密,也是坚决不仕,干脆隐居起来。赵孟頫不想成为另类,茫然四顾之后,选择按兵不动。

新王朝的统战力度持续加大。两年后,程矩夫带来皇帝口谕,点了赵孟頫的名,并转达了天子对赵孟頫的赏识。本来,赵孟頫抵抗的胆气不足,谦恭、和顺,是他骨子里的气质。皇威赫赫之下,赵孟頫只往前迈了一小步,就顺理成章进入了仕途。或者说,对于该进还是退,他本身就是摇摆不定的,只等一个随缘的借口。

想起《调良图》中,那匹情绪游疑的马。西风并未使他狼狈,游疑中,亦是保持着矜持的优雅。一旦冲突,一旦挣扎,便会失掉这种优雅。赵孟頫始终保持着这种优雅。

四十三岁,赵孟頫作《人骑图》。画面简洁,中间一官人,身穿喜庆的唐装红袍,执鞭骑马,仪态雍容。**骏马,圆润丰满,抬脚踱着方步,笃定前行。一人一马。人,是锦衣纱帽官人,马,是骏骨丰身马。华丽、平静中内藏着热烈,唱一首盛世欢歌。

赵孟頫对这幅画相当满意,题曰:“画固难,识画尤难。吾好画马,盖得之于天,故颇能尽其能事,若此图,自谓不愧唐人。”他自我评价,画马的技艺,已经不输唐人了。又顺便吹嘘了一下,他画马,实在是相当有天赋的。

赵孟頫不算自负。他画马,堪称神品。蒲松龄在《聊斋志异》写有《画马》篇,里面有个马妖。讲的就是一匹骏马,从赵孟頫的画里跃出,完成了劫富济贫的使命,最终又回到了画里。神乎其神。

彼时的赵孟頫,志得意满。那一年,他从济南卸任,回到吴兴故里。他已经解决了几个重大的人生棘手问题,比如,一家人的生计问题、社会地位问题等。靠着正直的人格和皇帝的信任,他谏言实施了一系列高明的举措,小有政绩。此外,借职务之便,他还提携了不少文友,赚了满钵人品。官场进退,在他股掌之中。以权利民,让他感到精神充实。

闲暇,赵孟頫经常回想自己的高光时刻。

出于对中原文化的敬畏,忽必烈这位皇帝,将礼贤下士的文章做得十足。赵孟頫首次在元代的朝堂上露面,忽必烈给足了他面子,竟让他坐在右丞叶李之上。甚至,将他当作神仙中人,拿他和前辈才子李白苏东坡相提并论。

此刻,镜头切换,眼前浮现画面———天宝元年(742 年),一纸诏书将李白召进皇宫。大诗人贺知章惊呼李白为“谪仙人”,解下腰间金龟换酒。唐玄宗亦做出了超级礼遇。临行前,性格外露的大诗人李太白按捺不住狂喜,扯着嗓子喊出千古名句:“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同样受宠的赵孟頫当然没有李白的豪气,他性格内敛。也可以说,在政治上,他比李白表现得更为成熟。这位谦谦君子,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作诗吐露喜悦心境:“海上春深柳色浓,蓬莱宫阙五云中。半生落魄江湖上,今日钧天一梦同。”政治抱负得以施展,积郁多年的这口气终于畅快地吐出来了,怎能不令人兴奋。做官的感觉,如登蓬莱宫阙,飘飘欲仙 啊!

愉快的心境,遂有了《人骑图》。或许,我们可以试着想象,在创作这幅画的当下,赵孟頫还联想起自己往昔,一个与马有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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