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锦鸡图》的绚丽,多半是由锦鸡的色彩决定。又有芙蓉,蝴蝶,无尽繁华的代言,一派富丽堂皇。但再看,画中主角,那只扭着半个身子的锦鸡,望向右上方舞动的蝴蝶,表情呆滞。或许,不是真正的呆滞,而是对一切司空见惯的高贵,沉默。表面的华丽,与深沉的静默之间,巨大的反差,又将人带入一种伤感之中。似乎可以看到,宋徽宗赵佶的内心,是很阴柔深邃的。
想起他那首悼念刘皇后的《醉落魄》词:“无言哽噎。看灯记得年时节,行行指月行行说。愿月常圆,休要暂时缺。今年华巿灯罗列,好灯争奈人心别。人前不敢分明说。不忍抬头,羞见旧时月。”伤感,是理想主义者的沧桑与失落。痴情,亦是真心真性最直接的表达。
《芙蓉锦鸡图》题诗“秋劲拒霜盛,峨冠锦羽鸡,已知全五德,安逸胜凫鹥”。五德,指五种道德品性,“文、武、勇、仁、信”,充满了教化的意味。这种经过大脑理性梳理的语言,是又忍不住端起了皇帝的架子。
徽宗骨子里不是一个高级画匠,而是风雅文人。这一点,连崇尚“士夫画”的苏东坡也无法否认。东坡曾有言:“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但宋徽宗对于“形”的极致追求,是将“意”和“气”,以一种静态的方式呈现,将匠气转为文气。即便按照苏东坡的评判标准,端详数尺,也是不会倦的。
或许,这与他追求画中诗意有关。据载,徽宗常以诗句为题,为其画院筛选人才。某次,他便出了当朝寇准的《春日登楼怀归》中的诗句作为考题:“野水无人渡,孤舟尽日横。”好了,画吧。画师们各显神通,但都不入徽宗的眼。只有一位考生画出了诗意———画中一摆渡人,手里横握一管竹笛,斜睡在船尾……悠闲、孤独,有一种“山静似太古,日长如小年”的寂寥。徽宗对此大加赞赏。
他自己的画,也在“所能”的基础上,超以象外,得其寰中,将准确本身化作一种诗意。比如元朝汤垕的《画鉴》中,曾这样描述徽宗所画唐玄宗骑照夜白通过栈道的画作:“乍见小桥,马惊不进。远地二人摘瓜,后有数骑渐进至。奇迹也。”原作虽不可见,但单凭描述,便能想象那种忽远忽近,意蕴无穷的情境。
据载,著名书法家米芾曾被徽宗招聘到宫廷画院当教师,但也只干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离职了。我这样推测,米芾那种“米家云山”式的画法,虽属于高级的文人墨戏,但并不是徽宗的所爱,非主流。徽宗对待绘画的态度极其认真,并不容许丝毫戏谑。皇帝尚且如此,作为画院的教职工,应该更为谨慎精到才是。但这样一来又违背了米元章的个性。所以,离开便在情理之中了。
当然,宋徽宗的画,内涵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诗意”所能概括,应该是其文人品格的综合表征。
比如,他的“瘦金体”书法。宋徽宗很年轻的时候,大约不到三十岁,即形成了这种独创的风格。除了强大的自信之外,不能不说源自其对艺术的超强领悟能力。在中国书法史上,能够创造独特审美价值书体的书法家为数不多。大批书家一生临池不辍,苦于不能出前人窠臼。
宋徽宗书法初习黄庭坚,后又学褚遂良和薛稷、薛曜兄弟,并杂糅各家,取众人所长且独出己意,形成“瘦金体”,锋芒毕露又神闲气定。这种气质,也只他一人独有。
我曾以好奇心试着临摹“瘦金体”,发现难度相当大。笔画硬且细,缺点无处隐藏,想要笔笔准确端正,难之又难,只好作罢。
据说,这种笔法形状,与徽宗喜欢的一种鸟———鹤有关。
中国文化中,鹤与长寿有关,民间有“千年龟,万年鹤”的说法。虽然徽宗在登基之前,并没有对皇位有深切的觊觎,但既然坐稳了江山,还是渴望他的统治能够地久天长。这些想法,与其他皇帝并没有什么不同。但这位艺术家皇帝,他的梦想多了几许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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