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徽宗经常抬头仰望,信奉道教的他,总是期待着来自天庭的表扬,表扬他将国家统治得如何精彩,一切的好征兆,都是盛世华章。
一一一八年十二月,数千只鹤从万岁山飞到上清宝箓宫附近,大家纷纷议论,这是祥瑞的征兆。为庆贺此情此景,蔡京作诗一首,宋徽宗也步韵唱和。“上清讲席郁萧台,俄有青田万侣来。蔽翳晴空疑雪舞,低徊转影类云开。翻翰清唳遥相续,应瑞疑时尚不回。归美一章歌盛事,喜今重见谪仙才。”
这幅熟悉的《瑞鹤图》,天空的颜色———石青色,幽蓝、深邃、迷离,是“天下一人”宋徽宗独有的梦境。
《宣和画谱》中关于画鹤,专门做了详尽描述:“凡顶之浅深,氅之黧淡,喙之长短,胫之细大,膝之高下,未尝见有一一能写生者也。又至于别其雄雌,辨其南北,尤其所难……”宋徽宗的《六鹤图》,画了鹤的六种姿态,极尽优雅,成为后世画鹤的范本。
宋徽宗五彩斑斓的梦境,借艮岳得以实现。
艮岳于政和七年(1117 年)兴工,宣和四年(1122 年)竣工。正月初一,为庆祝艮岳建成,徽宗写文章纪念,情绪极其饱满:“朕万机之余,徐步一到,不知崇高富贵之荣。而腾山赴壑,穷深探险,绿叶朱苞、华阁飞陛、玩心惬志、与神合契,遂忘尘俗之缤纷,飘然有凌云之志,终可乐也。及陈清夜之醮,奏梵呗之音,而烟云起于岩窦,火炬焕于半空。环珮杂还,下临于修涂狭径;迅雷掣电,震动于庭轩户牖。既而车舆冠冕,往来交错,尝甘味酸,览香酌醴……”
不得不说,徽宗太贪婪了。他对美的欲望、想象是无尽的。跟普通人不同的是,作为皇帝,他的欲望有了被满足的可能性。这十分幸福,也十分危险。他要将极致的美,全部收罗于艮岳。目之所见,鼻之所嗅,耳之所闻,舌之所尝,无不接近于天界。实现之后,他又害怕这些梦幻般的场景不能永恒,所以,最安全的方式,是将其画下来。拨开梦境的重重迷雾,是一个痴迷于“美”的脆弱灵魂。
是梦,终会醒。
造梦的代价,是“花石纲”的劳民伤财,“玩物丧志,嗜石误国”的民怨声四起。农民起义之后,金军兵临城下。靖康二年(1127 年)三月底,金帝将徽、钦二帝,连同后妃宗室,百官数千人等押送北方,北宋灭亡。据说,徽宗听到财宝等被掳掠毫不在乎,但听到皇家藏书也被抢去,才仰天长叹几声。
被掳的徽宗在北行舟中,悲伤地低吟着“孟婆,孟婆,你做些方便,吹过船儿倒转”,伤感且懦弱。
想起南唐后主李煜,这位大文学家永别他的江南往北宋汴京时,曾赋《破阵子》词:“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也是伤怀不已,缺乏帝王的豪气和担当。
总有人将这两位皇帝的命运编排在一起。据说,徽宗的母亲怀孕期间曾梦见李煜,由此推测徽宗是李后主转世。我猜,这种说法,该是杜撰。
一个缺乏血性的艺术家皇帝,历史将他的统治评价为“腐朽”的。他的艺术,却是不朽的。对此,相关的讨论已经足够多了。
那日,我看徽宗的《腊梅山禽图》,偶然生出了另外一种解读的角度,未必是徽宗原意。该图题诗:“山禽矜逸态,梅粉弄轻柔。已有丹青约,千秋指白头。”此诗前两句,像是徽宗自己柔媚的性情与心境的抒发。后二句,是写给我们,所有读画的人。是他与我们的承诺。不知曾在哪个远古的梦里,约定相见。他的一生,挥霍与屈辱,轻佻与磨难,都是为了在北宋的特定时空,与我们赴这场丹青之约。美好的,画下来,传下来。直至我们出生,用眼神和心灵承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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