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林的日常,是一点也不急的。毕竟,他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这种“不务正业”的日子,他从小就计划好了。这是他的梦。或者说,他一直生活在这种气氛中,闲即是忙,并未觉得除此之外还应该做些什么。作为读书人,他没有济世愿望,更没有立言立德的雄心,只随着自己的性情做事,简单直接。风雅,是骨子里的。
后世反复证明,倪瓒式风雅,不可复制。倪瓒出生于富豪之家,祖上留下丰厚家业。虽然父母早亡,但他的哥哥倪昭奎是社会活动家,勤于治业,弘扬道。建玄文馆,作为道家上层人物将事业搞得很红火。倪瓒在其呵护下,生活随心所欲。云林之欲———建清閟阁,遍藏名家书画,整日清赏把玩。又搞文人雅集,将一群风流才子、文人墨客会集在私家园林里,喝茶赏画,坐而论道。
我想试着还原彼时云林生活的风雅场景,无疑遭遇了想象的困境。只好借助明诗人周南老的笔记,一窥其中细节:“所居有阁,名清閟,幽迥绝尘。中有书数千卷,悉手所校定,经史诸子、释老岐黄,记胜之书,尽日成诵。古鼎彝名琴,陈列左右;松桂兰竹香菊之属,敷行缭绕,而其外则乔木修篁,蔚然深秀。故自号云林……平生无他好玩,惟嗜蓄古法书名画,持以售者,归其直累百金无所靳。”
云林读书多,“尽日成诵”,像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一肚子学问,不用来著书立说。唯一的爱好,即是收藏。千金万银,从他洁白宽大的衣袖里,忽而散尽。古帖名画,纷纷涌进清閟阁,给他带来极大快慰。每天欣赏各种艺术珍品,与之隔空默语,日子过得寂静且充实。
用世俗的眼光看,云林先生不会赚钱,只会花钱。他擅长的,不是创造物质财富,而是将物质财富转化成精神快慰。将有形变为无形,世俗来看,是不是一种败 家?
除了清閟阁,倪瓒还建有云林堂、逍闲仙亭、朱阳宾馆、雪鹤洞和海岳翁书画轩等园林别墅。内置陈设相当考究,不彰显富贵,处处以文心雕琢。张端《云林倪先生墓表》写:“清閟阁借以青毡,设伫履百两,客至易之始入……雪鹤洞以白毡铺之,几案则覆以碧云笺……”
“斋阁前植杂色花卉,下以白乳其隙,时加汛濯。花叶堕下,则以长竿踊取之,恐人足侵污也。”
地上铺纯白的毯子,用牛奶浇花,绝不能让花叶落在凡人的脚边……讲究的程度令人咂舌,怀疑倪云林是从天上下凡的神仙,一点烟火气都不染,高洁得不近人情。据说他还首创“莲花茶”“清泉白石茶”,宋朝宗室后裔赵行恕慕名前来,倪瓒奉上糕点和茶。赵行恕只顾着吃糕点,完全不能识得这茶的稀贵。倪瓒鄙视至极,遂绝交。
想起张岱和他的兰雪茶。只是倪瓒却不屑于将这些贵族化的生活方式拿出来展示。如此,源于其内心的富足。
贺知章曾称李白为“谪仙人”,杜甫也在诗中写,“自称臣是酒中仙,天子呼来不上船”。但另一面,李白听见天子的召唤,兴奋得狂喜,“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诗仙一生被“功名”二字所困顿。李白式潇洒,毕竟不彻底。他喜欢热闹,常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下,等待众人的掌声。
相比李白,云林的仙气更足,纯粹,冷逸,决绝。他沉浸在自我的怡悦中,迥然出尘。
三 蜗牛居夜谈
一个人,当他全然不顾世人眼光的时候,谁也拿他没了办法。倪瓒便是如此,任你赞美他,贬损他,跟他都不相干。然而,命运最喜欢惩治清高的人。你越清高,他越是强迫你低头。
倪瓒的性情,直接为他引来祸端。比如,元末起兵的首领张士诚,其弟弟张士信差人带着金银拿着绢请倪瓒画画,他怒道:“倪瓒不能为王门画师!”当面把绢撕毁,退了钱财。后来,一次泛舟游太湖,正巧遇到张士信,后者伺机报复,把倪瓒捉来痛打一顿。挨打的倪瓒,牙关咬得紧紧的,一声不吭,“一出声便俗”。这一回合,倪瓒赢在精神层面,但以皮肉之苦为代价。
高洁的倪瓒,终究要面对污秽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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