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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山河大地_胡烟(独坐水边) 第(2/2)页

沈周式幽默,是智慧,是文雅,是温情。他有恃才傲物的资本,却怀着对世界的友好态度,不排斥,不贬低,也不正襟危坐地教化。小困境,不伤大雅。小尴尬,莞尔一笑。

沈周把平淡的日子过得很深邃。沈周喜欢独坐,深思。《落花图》里,主角正是他本人。远方云山袅袅,此岸,他一人独坐江边,目光幽幽,看落花。茂密的树林,正是生命鼎盛时期,却逃不脱盛极而衰的规律。不远处,书童正抱一把琴,奔赴而来。琴未张,而主人随着落花的音律,心弦已经拨动回旋在江水上了……画里,弥漫着淡淡忧伤。

一颗敏感的心,触景伤怀,柔软得随时可以破碎。

沈周喜欢夜坐,曾多次画《夜坐图》。我在散文《沈周三夜》里,写了沈周的三次夜坐。雨夜、雪夜,心境各不相同。深夜,万籁俱寂,心绪停止飘浮。渣滓沉淀,心湖清澈不已,其中鱼虾尽现。在夜的隐秘处,沈周经常侧耳倾听。听到的声音,皆来自内心深处,来自生命的潜伏地带。他感慨说:“夜坐之力宏矣哉!嗣当齐心孤坐,于更长明烛之下,因以求事物之理,心体之妙,以为修己应物之地,将必有所得也。”生活履历称得上一帆风顺的沈周,靠着深夜静坐,体悟事物之理、心体之妙。绝不是个肤浅的人。

沈周多感怀,并且,他的感慨无关个人得失。功名、福祸,这些俗事俗情,从没困扰过沈周。他不是自怜自艾,无病呻吟。如同苏东坡,借长江明月以澄怀观道。沈周是在落花的瞬间沉吟,在深夜的寂静处,思考着宇宙生命的永恒与瞬间的课题。似乎,他始终在索要生命的终极答案。

沈周敏感。面对司空见惯的生命流逝,他长时间盘旋不已。四十五岁那年,他写诗:“行年四十五,两鬓半苍苍……老态一何逼,流光一何长。”五十岁,他写:“不才犹昨日,忽半百年期。万事茫然过,一非无所知。”五十五岁,他写:“百岁今过五十五,余生望满亦茫然。已多去日少来日,却误添年是减年。”六十岁,他说:“长生只在唇舌上,六十瞥眼风中花。”七十岁,感慨:“日既去,日复来。来如赴,去如颓。来是谁约,去是谁推?一来一去,彼此自禅续……”

生命的来来去去,究竟为何呢?是谁在邀约,又是谁在推动?一来一去,循环往复,万物究竟是谁在做主 呢?

沈周思索后的答案是什么?我猜,落到实处,是虚怀若谷的敬畏,是平常心的善良。

据说,面对众多的索画者,沈周必定不辜负任何一个。面对有眼不识泰山的小官吏,他彬彬有礼,吃了亏也毫不见怪,更不会打击报复。沈周爱极了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花重金购买,却被朋友以借画的名义骗走。待到市场上此画又重新流通,他本来可以告官,却不想把事情做绝,仍给不仁不义的朋友留了一条后路。结局是,心爱的画作流落他人之手。他靠着超强记忆,背临了《富春山居图》。

去年夏天,我到黄公望隐居地,浙江富阳的庙山坞。在黄公望纪念馆,展出的正是沈周的《仿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复制品。我花了一个多小时,驻足,品味,感悟到:黄公望的人生多苦涩,所以擅用枯笔;而沈周,生活是优裕的、温情的,所以,笔下多润秀。

平淡中有真意。独善其身者,应学沈周。

由《庐山高图》写到这里,心里愈加暖。此刻觉得,沈周像一位老父亲。我很想在某个深夜,约老先生对谈。谈些什么呢?谈谈树木,谈谈花,谈谈稻米。聊一次郊游,一场茶会,或者一个舒适的睡眠。都是些散淡的话题。无关政治,无关时代。越聊越觉得心里松弛。感觉不到,我们之间隔着多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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