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忽有山河大地_胡烟(断裂之外) 第(3/6)页

一四八八年立夏时节,六十二岁的沈周再一次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富春山居图》长卷。他太激动了。虽然谈不上失而复得,但毕竟是久别重逢。回想一年前,这幅长卷在他手上丢失的时候,他心痛不已,常常对着案头发出嗟叹。如今,画作又被朋友购得,也算尘埃落定。他深知,画比人长寿。如此佳作,纵然他今天拥有了,也终有阴阳相隔那一天。

眼前,凝视这幅长卷,沈周激动地提笔,要开始题跋了。说些什么呢?他个性谦和温厚,从不凸显自己。此时,他最想表达的,还是对黄公望的崇拜。于是,起笔,讲起了偶像大痴的故事———

“大痴黄翁,在胜国时,以山水驰声东南。其博学惜为画所掩。所至三教之人,杂然问难。翁论辩其间,风神竦逸,口如悬河。今观其画,亦可想其标致。墨法笔法,深得董巨之妙。此卷全在巨然风韵中来……”

如在目前。根据沈周这段描述,黄公望才情甚高,是智慧的道家论辩者形象。如果不是沈周这段题跋,很多人会误以为,晚年黄公望,已经完全不食人间烟火了。

“黄子久终日只在荒山乱石丛木深藤中坐,意态忽忽,人莫测其所谓。又居泖中通海处,看激流轰波,风雨骤至,虽水怪悲诧,亦不顾”,“尝于月夜孤舟,出西郭门,循山而行,山尽抵湖桥,以长绳系酒于船尾,返舟行于齐女墓下,率绳取瓶,绳断,抚掌大笑,声震山谷,人望之以为神仙云”。这些文字记载,把黄公望说得神乎其神。有人称他黄石公,夜间在山谷中喝酒大笑,颇像道教传说中的仙人。

倪瓒也说“文化大痴黄老子,与人无爱亦无憎”。爱憎的情绪都没有了,完全涤**了烟火气。

这些说法,都不如沈周的描述更接地气。

回到沈周本人。就在此次题跋的前一年,沈周凭着记忆,背临了这幅长卷。那时是因为心痛,这幅画在他手上被朋友借走,下落不明。他在心上反复琢磨之后,开始背临。痴迷于长卷的他,竟然将自己也画进了富春山水。大痴原作有八人,或渔或樵。而沈周背临的《富春山居图》长卷却有九人。后人猜想,多出来的那一人,正是沈石田自己。他渴望走进大痴的画里。

沈周的心思,很多人都有。丁酉年夏末,我与好友游览富阳庙山坞黄公望隐居处,寻觅大痴当年足迹。竹林深处,人迹罕至。有黄公望纪念馆,正展示其《富春山居图》和沈周背临的长卷,当然是仿品。四周山林幽寂,鸟鸣泉流,山静心空,无所挂碍,竟触及沈周的某种情绪,时间的迷局瞬间被识破,感动不已。黄公望原作,是渴笔枯境,纯粹、超越凡境。而沈周背临的长卷,有江南雨夜的湿润,氤氲人间之暖。

这种暖,正是吴门画派创始人沈周的笔墨气质和密码。澄怀味象,造化终究是心源。这种暖,与沈周的个人经历有关。

沈周的祖父沈澄,非常喜欢饮酒吟诗。永乐初年,曾以贤才征召,正要被授以官职,却以生病为借口辞归故里。回到家乡后的沈澄生活十分自在,几乎天天在自己的住所———西庄宴请宾客。在当时的名声甚至可以与元末昆山名士顾瑛相提并论。沈澄很爱赏画,尤爱“元四家”之一王蒙的画,因收藏王蒙杰作《听雨楼图》,将自己的临溪小楼命名为“听雨楼”,痴心一片。这座小楼成为名人雅士聚会的场所,名声遍传江南。

试想,年幼的沈周一定在母亲或仆人的陪伴下,在听雨楼嬉戏玩耍。少年聪颖的他,也会听祖父或者父辈讲述听雨楼的来历。再长大一点,他便可以展卷,读到王蒙《听雨楼图》的元气磅礴,进而解读他的解索皴和牛毛皴笔法。又想象,在某个深冬之夜,万物萧索,当沈周独自与这幅画对视,联想到画家王蒙的身世和悲惨际遇,不禁眼角微微潮湿……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忽有山河大地丘壑 忽有山河大地 朱良志 忽有山河大地龚贤笔下的荒原 忽有山河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