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同画竹,确实有“道”。每每读他传世的《纡竹图》,是忍不住要感动的。觉得新鲜,柔美。一千年过去,生机鲜活。
不是普通的竹。纡竹,是一棵打着弯的竹子。它从画面左上角伸进来,身姿扭动,像是天外的文人墨客,来探听人间消息。叶子明暗飞扬,沙沙沙,甩出一纸文气,一纸清朗。
竹子笔直,寓意气节,刚直不阿。纡竹是什么竹?为此,文同写了《纡竹记》,一并传世。
文同居住的屋外,山坡上生长野竹。由于受藤蔓的缠绕和虫蝎之害,不能自然生长,只能“蟠空缭隙,拳局以进”,长成了弯弯绕绕的样子。文同找人来清理,除掉荒蔓,把竹子扶直捋顺,想帮它们释放天性,但那些竹子仍旧“坚强偃蹇,宛骩附地,若不欲使人加哀怜”,毫不领情,又竭力恢复了原状。
正是这群“不识抬举”的竹子,令文同大为感动。他感慨说,为了生存而委曲求全的纡竹,虽然“其气不能畅茂于其内”,但“其势所以促蹙于其外也”。在他看来,这种弯曲的形状,正是一种生生不息的气势所在。
长弯的竹子,被文同赞为“磨轹万象之奇植”。
饱含崇敬饱蘸深情,文同画《纡竹图》,挂在厅堂,每天观瞻,如有所思。他视山谷野竹为师长、为知己。
说了这么多文同画竹,是为了引出东坡的竹。
东坡不画《纡竹图》。
元丰五年(1082 年),东坡在黄州。后来成为著名书法家的米芾,初次来访。米芾小东坡十五岁,作为超级粉丝,他千里迢迢而来,学习机会十分难得。在临皋亭,米芾向东坡请教画竹技法。东坡趁着酒酣,令米芾将观音纸贴在墙上,然后拿起笔,饱蘸墨水,一笔,从地上一直画到纸顶,作竹竿状。是直率气,是凌云气。
米芾在一旁看傻了,上前问,为什么不分竹节来画呢?东坡笑答:“竹生时,何尝逐节 生?”
进而,东坡又画竹叶,以浓墨为竹面,以淡墨为竹背。这一招,正是跟文同学的。他与文同,同为“湖州画派”。
一竿竹,见性情。文同与苏东坡,一个迂回柔软,一个爽直磊落。
文同其人,自幼家境贫寒,奋发读书,后中进士。他任集贤校理长二十多年,谨言慎行,为人十分低调。据宋人叶梦得记,文同为人靖深超然,不撄世故……当时东坡多次上书,论天下事。私底下跟朋友聚会,也是议论时事,而且论调相当大胆,文同在一旁直为他捏把汗。多次苦口相劝,劝表弟,言行要谨慎啊,小心惹来祸事,东坡都没往心里去。
无论处在何种环境里,东坡是一定会把自己伸直了。
“乌台诗案”,因为与变法派政见不合,得罪了以王安石为首的新党,遭受排挤。宋哲宗即位后,以司马光为首的旧党上台,第一时间便提拔了贬谪黄州的苏东坡,希望他能和自己一条心,共同打压王安石。谁知苏东坡竟丝毫不领情,公然和司马光叫板。还义正辞严地怼司马光:“当年韩琦做宰相,你为了自己的政见和他争了个面红耳赤。如今你当宰相了,就不能允许别人说话了吗?”管他新党、旧党,苏东坡是有啥说啥,两边都不靠。
一贬再贬,皆因满肚子的不合时宜。
有人说,东坡亦是相当柔软的。在黄州,他“一蓑烟雨任平生”;在惠州,“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在儋州,条件极苦,他也能把牡蛎烧得饶有滋味,“敛收平生心,耿耿聊自温”。
但他的柔软,前提是得自己想通,不是委曲求全。他的柔软,是一种自我觉悟,是“活在当下”的通透,是智者通达无忧的一种方式。
有悖于自己内心的事,他绝不做。东坡一生,把人格、名节,看得比泰山重。早先他写《屈原塔》云:“名声实无穷,富贵亦暂热。大夫知此理,所以持死节。”或许,道出了他喜欢画竹的原因。
东坡也很擅长反思。当年被贬黄州,他在安国寺洗浴静坐,反省自己“道不足以御气,性不足以胜习”。是否,偶尔他也会想起文同,想起他笔下那一枝柔美的纡竹。
再说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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