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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山河大地_胡烟(东坡三君子记) 第(3/4)页

东坡觉得,灵璧石美,但大多长相类似,味道也因此寡淡了许多。那天,他在朋友刘氏的庭院里,发现一块灵璧石,长相很特别,“巉然”,也就是奇崛陡峭的模样。东坡围着石头,左三圈右三圈,不论从哪个角度欣赏,都觉得美。继而寻思着,有什么办法讨过来呢。于是,他在刘氏的院子墙壁上,很认真地,画了一幅《怪石竹图》。主人一时高兴,就把石头赠给了他。

据说,那块石头黑质白脉,中间有水波纹若隐若现,细琢磨,像一幅山水画。尤其像是晚唐五代画家孙知微画的水图。东坡取名“雪浪石”。

画水的孙知微,在苏东坡心里,地位是相当高的。他写《画水记》,讲的就是孙知微。文中说,前人画水,都是画平远的细波纹,水平高一点的,无非也就是能画出波浪的涌动。但孙知微画水,不寻常。那年,他在大慈寺的寿宁院,想画一幅《湖水滩石图》,冥思苦想了很多天,始终不肯下笔。某日,他仓皇跑进寺院,急急地捞起笔,“奋袂如风,须臾而成,作输泻跳蹙之势,汹汹欲崩屋也”。

这阵仗,跟文同画竹异曲同工。

再回到雪浪石。石头搬回家,东坡用曲阳汉白玉雕琢了芙蓉盆,当成底座。有感而发,著诗文《雪浪斋铭 》:“异哉驳石雪浪翻,石中乃有此理存……”刻在盆座上。此理,石头里的理,是什么 理?

我试着揣摩,可能是一种天趣。“石雪浪翻”的风景,天然存在于石中,可遇而不可求。刻意雕琢,反而徒劳。孙知微,也深谙这个“理”,日思夜想,任波浪在心里涌动翻腾起来了,漫到胸口挡不住,一口气画出来。一派天机。

雪浪石啊雪浪石,东坡守着一块石头,像是守着一片海,临着一条江。滔滔江水,雪浪拍岸,凉风盈面。只消看一眼,就能置身天地山水间。

遗憾,东坡颠簸多舛的命运,连一块钟爱的石头也不能久随。来年被贬谪至惠州,人石分离。石头和底座下落不明。东坡念念不忘,在写给好友的信里几次提到雪浪石,“画师争摹雪浪势,天工不见雷斧痕。离堆四面绕江水,坐无蜀士谁与论”。除了东坡,谁还能跟雪浪石对话呢。

雪浪石是块什么石?经东坡的粉丝们研究,这块石头质地很一般。清初诗人王士禛曾目睹过雪浪石,他实话实说:“石实无他奇,徒以见赏坡公,侈美千载,物亦有天幸焉。”东坡能解石中意,别人看不出那层意思,也就觉得没什么意思。

平常物,成了东坡挚爱。这也不怪。东坡爱的,正是浑然天成。

再看《枯木怪石图》。他笔下的怪石,既不是典型丑石,也不是几大产地的名石。准确地说,是路边一块顽石。

“顽”字背后,大有深意。

在纸上,我听见东坡的怪石喊着———千万别企图雕琢 我!

不轻易接受改造,大约是中国文人的群体特色。纵观古今,有宁死不屈者,有隐而不仕者,有放浪江湖者,大约都是因为有把硬骨头。硬久了,风化成顽石。

又想起来,东坡曾作《咏怪石》。“家有粗险石,植之疏竹轩。人皆喜寻玩,吾独思弃捐。以其无所用,晓夕空崭然……”

话说,东坡家里,有块粗糙的石头,很是多余,差点被他当废品处理掉。谁知当夜,这块没什么用的石头,闯进了东坡梦里,对他说了一番富有哲理的话:你所说的那些有用的东西,其实都是“伤残破碎为世役,虽有小用乌足贤”,因为有用,而损伤了自己的真性,成了残缺不全者。而我虽然无用,但是,“震霆凛霜我不迁,雕不加文磨不莹,子盍节概如我坚”。多牛啊!东坡听了这番话,生惭愧心。

这块石头,是老庄的弟子。

明眼人看得出来,这是东坡在自编自演寓言故事。他心里羡慕那块无用的石头,艳羡它还保持着自己的天性。相比之下,现实中的自己,欲在官场放任个性、舒展棱角,却屡次碰壁,遍体鳞伤,终不得自由。“伤残破碎为世役”,东坡为自己感到痛惜。午夜梦回,东坡呼唤着他被政途磨砺损耗的天性。

入世乎?出世乎?一面是儒,一面是道。怪石是镜子,照出矛盾的灵 魂!

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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