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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有山河大地_胡烟(画心) 第(2/3)页

田园生活的扉页展开。顶着清晨的薄雾,披着黄昏的粉霞,每当王维抬头仰望不远处的山川,便意会“苍茫”一词。山顶或山间蒸腾的水汽,群山之间的连绵,将所有的树、林裹挟成一团———它们紧紧拥抱彼此,浑然一个整体。王维的心中,既宁静,又兴奋。吸一口天地真气,他试着闭目冥想,惊觉,眼前并不见一棵树,显现的,只是层层的绿,抑或浓黑的山川轮廓。这不啻为一个奥秘。

这一发现,在王维的心里盘旋了许久,终于有一天,灵光一闪。

那天,他试着用一个点,一个竖起来的米粒状的墨点,来象征一棵树。一个点,又一个点,或相叠,或错落,或疏离。山川下,是一群不规则的墨点,不见一截树枝、不见一片叶,却成一片苍郁的林。终南山麓,多种类的树,柏树、槐树、银杏树等,王维从中抽取其本质的属性,即一个墨点。这一开创性的举动,是第二步。程邃题王维《辋川图》说:“作树头如撮米。”

最关键的觉悟,来自雪。

终南山的大雪,是为了令隐者悟道翩翩而至。是夜,王维在灯烛下,专心读诵《金刚经》,内心极为寂静。他读到“一切诸相,即是非相”“不取于相,如如不动”,生起莫名的欢喜。佛经里阐述的世界,单纯至极。

清晨,一推门,眼前境界,正如佛经。雪,洁白的雪,掩盖住纷繁细节,山、石、树木、溪水,千千万万的“相”,离开了。天地一白。只有轮廓,凝为墨色。王维感到,眼前的黑白世界,是阴阳相合,产生了强大的宇宙气场,已经不局限于视觉美感,而是震撼着撞击着心灵。

彼时的他,胸中涌动山川的起伏,一种喜悦不能平复。笔下,竟呈现了墨色的杂耍。笔尖的姿态跳起戏谑的舞姿,形成墨色的皴擦。王维自己,对这种新鲜技巧的应用毫无觉知。只顾还原胸中的雪景。背阴处的积雪,呈现冷冷的深灰,只需横笔扫几撇淡墨,便是山的轻盈、静谧、沉穆。

浓墨,淡墨,干墨,湿墨,枯墨。墨与水的游戏,衍生出层层山水。一抹浅淡的灰,将山川推至平远。一抹灰的情绪,可以是淡泊,可以是清寂,可以是闲适,可以是荒寒的野逸,可以是隐遁的气息。

如《雪溪图》中,雪后农庄,积雪浮于云端。不是萧瑟,而是生命在严寒中顺势蛰伏,冷静中蕴藏生机,意味不可言说。

当后世的文人邂逅王维的水墨,便从这种无彩的画里,见到了诗人被田园山水滋养的禅心,为之深深迷恋。惊叹,这完全是中国画的另一副面貌。不似鲜花美人,无有情节复杂的故事。那些夺人眼目的炫技之作,在朴素的水墨面前,显得华丽而肤浅。

心心相印。王维画自己的心境,恰是所有士子的心。

三 这是一味药

王维在无意间发明水墨这种画法的时候,他没有料到,自己正在熬制一味药。这味药,让无数文人的抑郁情绪有了出口。

比如,南宋的梁楷,皇家画院的高级画师,常常要奉皇帝的“诏令”画画。这对超级热爱自由的梁楷而言,痛苦得要命。这种把绘画当成作业来完成的方式,让他觉得刻板、厌烦。据说,皇帝看重他的才华,特赐金带,象征画院最高荣誉,梁楷却把金带挂在院子里的树枝上,不管不顾地飘然而去,人称“梁疯子”。

幸好有水墨。梁楷把一颗真心施展在水墨里,无须繁复的描摹,无须色彩的构思,只随了自己的心绪,要简则简,想狂便狂。遂有了《泼墨仙人图》《太白行吟图》……寥寥几笔,人物像在云中飘。梁楷的心思,本就在云端。随心而画,梁楷终于活得舒展了……

苏东坡也是,靠着《枯木竹石图》疏解情绪。能说的话,他都写在诗文里,“乌台诗案”的伤痛,时常提醒他,有些话,不能说、不敢说。有些话,说不出。怪石嶙峋,痩癯的竹,枯槁的木,是东坡被坎坷政途所困顿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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