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懂砚。前几日,江南王大濛先生发来他收藏的砚拓图,正是高凤翰的《砚史》。他嘱我了解《砚史》雕刻者的故事,他的原话是:“真感人。”
故事是这样的:高凤翰晚年贫病交加,死后门祚襄薄,没有人保存其遗稿,《砚史》因此不知去向。宿迁王相博学好古,多方搜求,在高的族孙家中访到,以高价购得,如获至宝。
王相这个人,也是不屑科举,平生酷嗜古籍及金石书画。他认为高氏《砚史》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购得后,即在江浙一带寻访摹刻名手。当见到王曰申摹刻的百二十汉碑在砚背上,技艺相当精湛,即认为摹刻《砚史》非他莫属。后经人介绍,与王曰申订交,委托他摹刻《砚史》。
王曰申是画家王原祁的五世孙。家境十分贫寒,居住在苏州,靠书画篆刻及行医维持生活。接受了摹刻《砚史》的委托之后,他谢绝了一切其他工作,专心刻砚。王相也非常信任他,预付纹银一百两。从此书信往来,两人的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摹刻《砚史》的工作中。
摹刻工作始于道光十八年(1838 年),正当王曰申苦心孤诣,全身心投入之际,家中发生了一连串的不幸变故。两子丧亡,老母弃养,自己也患上了肺痨。但他没有放弃,依然“夜燃两三白蜡修刻,而四围置火,助暖驱寒,夜夜习以为常”,甚至在连连呕血、生命垂危之际,仍祷告神灵“愿假一年寿,毕《砚史》工而后死”。
王相与王曰申始终没见过面,只是书信往来。道光二十一年(1841 年)三月下旬,王曰申病益沉重,自知不久于人世,就把已完工的砚 图(石)及《砚史》原册,托人带交王相,并附一封信说:“之前您付过的一百两银子,大多被我用来还债,堵了家里的漏洞,剩下的银子补贴了家用。没承想,我竟不能完工就要撒手人寰了。剩下的银子,暂时没办法退还。所以,附上借条。我弟弟如果能够病愈,一定替我还上债。如果弟弟一病不起,又没有后代,那我只能失约于您。实在是汗颜 啊!”
信的内容言辞凄切。身后萧条,更是惹人垂泪。
我买来《砚史笺释》,厚厚的一本,十分古雅。联想到王相与王曰申执着于它的流传,呕心沥血,更觉得字字深情。外行看看热闹,我怕辜负了前人的厚谊,在心里敬重着。开篇,“墨香开国”隶书,苍劲舒放,能想象南阜先生当初书写时的开怀。金石之乐,于无声处尽写风雅。它的魅力,历久弥深。
一方砚台,浓缩一个乾坤。一段题跋,表达一种心境。砚铭,让高凤翰生活的种种细节、场景,得到一方砚台之后兴奋的情绪,永远定格在某一时空,供后来者与之对话。例如,他在建安砖砚跋云:“色黄紫,较瓦头差小枯涩耳。一瓦之微,亦有世道升降之感乃尔耶!”这则题跋是与大气的未央宫瓦头砚对比之后,得出的差异。背后有时代的况味,更浸润了高凤翰的灵感与性情。
“此砚就石天然作蕉叶状,携手高古摩挲,醇热而浑净,石斑陆离崚嶒如蛀”。砚台真容,任君揣度。
“此皖上兰谷郑山人蓄砚,色苍黄,如澄泥之鳣鱼腹,而刻文朴拙,如云如芝。”郑山人请高凤翰作砚铭,高刻“芝英云叶”四字之后,越看越爱,竟在后面镌刻了自己的款识。郑山人苦笑,只好把砚台赠给了高凤翰。爱砚者“巧取豪夺”的小故事,从米芾那个年代流行至今。
《砚史笺释》每一页都精致,似微观全书,大有看头。可作爱砚人的枕边书。
写了这么长,大多道听途说。诗书画印砚,高凤翰算是全才。遗憾,知道他的人并不多。前几日读朱新建随笔,说,中国对传统文化的普及,还远远不够,传统文化的精髓,只少数精英在受用。民间,仅余些打卦算命的末流。
再现高凤翰其人其事,我想,奋力举起一块巨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忽有山河大地丘壑
忽有山河大地 朱良志
忽有山河大地龚贤笔下的荒原
忽有山河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