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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延的人文:历史中的问题和意义_杨国强(笔谈三篇) 第(4/7)页

康有为以维新变法得大名。虽说他写过许多上皇帝书,但那都是给一个人看的。真正以笔下的文字召来“思想界之一大飓风”,引发了“火山大喷火”和“地震”的,是他重释儒学的《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前一本书究诘刘歆伪造古文经,湮灭了圣人的真义。此后“六经暗曶”,遂使东汉以来的儒学,皆与孔子无涉。后一本书说孔子作六经,以布衣改制而为素王,是个变法的行家。在他传给后世的微言大义里,十九世纪的中国人能够读出与欧西制度相仿的民主、议院、选举等等深意来。这种上掩百世下掩百世的笼罩力,使孔夫子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由“大成至圣先师”巍巍然成教主。康有为自信这两本书“摧廓伪说,犁庭扫穴”,功在“提圣法于既坠”而“出诸儒于云雾”。[1]但他前一本书摧毁了儒学传世的典籍,后一本书“考”出来的孔夫子,其实是一个儒学知识分子不认识的人。因此“诸儒”还没有走出“云雾”,康有为就已经成了掊击的对象。孙家鼐说:“孔子制法一篇,杂引谶纬之书,影响附会,必证实孔子改制称王而后已,言春秋既作,周统遂亡,此时王者即是孔子。无论孔子至圣,断无此僭乱之心,即使后人有此推尊,亦何必以此事反复征引,教化天下?”[2]陈宝箴说:“据一端之异说,征引西汉以前诸子百家,旁搜曲证,济之以才辩,以自成其一家之言,其失尚不过穿凿附会,而会当中弱西强,黔首坐困,意有所激,流为偏宕之辞,不觉其伤理而害道。”[3]张之洞尤“不信孔子改制”之说,深恶康党从泰西景教那里学来的“孔子纪年”,指顾之间,由热脸相向一变而为冷眼睥睨。在戊戌年间的中国,这些人都曾与维新变法同过路,但他们又都无法容忍康有为笔下的那个孔子。更自觉于文化保守主义的王先谦、叶德辉之类,则直言其用夷变夏,合种通教,“诬孔子以惊世骇俗”[4]。比之西太后的杀气,这种围绕儒学的文化论争内含着更加深刻的历史内容。

康有为是一个尊孔的人,又是一个因震惊而羡服西政和西教的人。在“中体西用”那个命题里,这两种东西是分开来的;但在康有为手里,这两种东西却分不开来:

春秋之作,何为也?郑玄谓大经春秋,大经,犹大宪章也。纬称孔子制法,所谓宪法也。孔子,圣之时者也,知世运之变而与时推迁,以周世用。故为当时据乱世而作宪法,既备矣,更预制将来,为修正宪法之用,则通三统焉。孔子又为进化之道,而与时升进,以应时宜,故又备升平太平之宪,以待将来大同之世修正宪法之时有所推行。各国之为宪法,限于一国及一时。春秋之宪法,则及于天下与后也。[5]

这一类文字在汉学与宋学的家法之外别成一路,既不能以逻辑通,也不能以义理通,剩下来的只是些独断。独断不会产生说服力,其不为多数人喜欢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康有为的独断又是在社会变迁的历史过程中产生的,并因之而耐得住读史之际的咀嚼。与“中体西用”之确然自信相比,他以西学解读孔夫子的心路之中其实已不再有足够的自信。牵强附会和穿凿独断的背后,正是中国自我形象破碎所留下的一片惶急与悲哀。二千年来儒生心目中的万世师表在西化中变成了素王和教主,随之而来的是儒学的异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的老师陈旭麓先生说过:康有为是近代中国第一个新儒家(他说:十九世纪的新儒学为了变革而把西学引入孔学;二十世纪的新儒学则是面对欧风美雨的冲涮而苦苦固守本位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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