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沈渭滨教授相识近三十年,此日追想往事,在言谈咳唾、喜怒哀乐都已消失之后,留在眼前的,是一个本色而执着的学者,一个尽心尽力的老师,一个可以做朋友的好人。
我初见沈渭滨教授,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后期。那天应召而来,聚在陈(旭麓)先生书房里的七八个人,大半是长我十多岁的大师兄辈,加以书房本来就既狭且小,所以我的位置是在门口的方凳上。这个位置可以旁观,可以静听,其间为我留下深刻印象的一个细节,是渭滨教授在侃侃而谈之际稍停,然后拿出一包烟,四面让过之后,一边点火吸烟,一边说“老沈是个大烟鬼,香烟里面出观点”。在我的闻见之知里,由此流露出来的显然自负,又因其不经意地随口说来而更加真实,但以当时的直接感受而论,此中似乎并无迫人的盛气。
后来日久而熟悉,熟悉而相知,我又更多地知道了一点他昔日的曲折和一路走来的不容易。对人生中的这一段经历,他曾统括地谓之“半世坎坷皆为字”。感慨之中有无奈,有屈抑,也有意不能平。他们那一代读书人,大半都有一种为时代所造就,并常常萌生出理想主义的政治情怀,但面对一个动乱年代,这种小人物的政治情怀又很容易在潮起潮落和潮**去里变成一派不知路向的懵懂。而后是尘埃落定之日,因身在懵懂之中的太听话和太不听话所派生出来的文字表达,常常都会在事后的追究里与各种恩怨相牵杂,变成个人非常具体的麻烦与挫折。有此一段经历,之后的人生便不能不从走出“半世坎坷”开始,而这个过程里可以倚为精神凭仗的,其实已只剩下自己对自己的评判,自己对自己的信任,自己对自己的证明,以及自己对自己的引导了。这种盘陀心路最终都归向了学术,同时是心路里的层层曲折,也最终形成了他后半生的品格和气象。我想,当日他所流露而使我印象深刻的那种自负里,相当一部分应是多年来以自尊、自信、倔强和执着作自我支撑的过程所积留的痕迹。其中多的是甘苦自知,所以一为发舒,内里又少见迫人的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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