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半世坎坷”到终以史学成名,是在不懈不怠的一路力行中实现的。渭滨教授以著述严谨为风格,文字之外,又喜谈和善谈,但立言之际绝不信口开河。我好几次目睹过他听人发言之极其专注,其间时或脱下眼镜,以极细的蝇头小字在纸片上疾书,之后开口作论说,则言之滔滔,中气十足,一扫往日的老态。虽阐述之中有论争,有辩驳,而皆以学术论学术,人所共见的,俱是一种书生的认真。在我的印象中,他多年治史,关注的始终都在近代历史中的政治一面。这种选择和倾向里,应当有着早年形成,并因此而留下的那种政治情怀的影响和支配。而在我有限的知识范围和认知范围里,一个能够在读史中有会于心地获得真知灼见的历史学家,无分古今,无分中外,多半都是有一点政治情怀的人。在这一方面,我至今犹自记忆深刻的,是我的老师陈旭麓先生当年自述怀抱,而以以史经世为向往之所在。若以这些类比作观照,显然是曾经把渭滨教授引到漩涡里的政治情怀,又在实际上造就了他的史学视野和史学识断。这种互相矛盾的人生意义,很容易使人想起梁启超说的“万事祸为福所倚,百年力与命相持”[1]。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又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2]但儒学论天命,其实正是以天命之不可知为前提的。所以《礼记》把“不怨天,不尤人,君子居易以俟命”[3]当作正确态度;孟子把“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4]当作正确态度。申而论之,“俟命”说的是命不可知,所以顺境、逆境,人都只能在与命相安中保持一腔静气。“立命”说的是命不可知,所以成败利钝无从先测,但无论成败,理之所在和义之所归的事则不能不做。然则孔子说的“知命”,旨义固在守定于前一面和后一面之间,因与命相安以见人在局限之中,又由力命相持而见人之不得不自我伸张。三十多年里,渭滨教授的人生路迹和史学路迹正穿行于两者之间,以儒学的道理相度量,亦可谓知命。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我辈在史学一行里还只能算是学徒,而渭滨教授则已在陈(旭麓)先生深加器重之列。其间口耳相传,我曾听到过陈先生有称他为“鬼才”之说。古人以“得作才鬼,胜于顽仙”[5]分品类,显见得在陈先生眼中,他算得上是上品人物。后来读《陈旭麓文集》,又见先生留下的书信里,以写给渭滨教授的为独多。文字留痕,记述的都是交谊。但对我辈来说,由此形成的便是一种距离,加上年龄的差异构成了另一种距离,因此我与渭滨教授,以及和他同辈的大师兄们早年并没有太多交往,更加容易亲近的,倒是远在北京的茅海建。一直到十多年以前,我和渭滨教授之间有过一次聊天,漫谈之中,他很突然地对我说,自己曾作曾国藩传,积稿已十数万字,但读了我两篇论曾国藩的文字之后,即停笔不写了。言次一脸恳切肃穆。由于事出意外,当时我既愕然,又哑然,复歉然。而过去的那种距离感,则因之而一时全消。此后的岁月里,我们见面的次数仍然不算多,但每次都能长谈,正是在这种沟通和交流之中,渐积地形成了我对他的了解。
以世路里的常态相推断,作为一个经历过“半世坎坷”的人,心头一定会留下种种个人恩怨。而积之既久,一为宣泄,亦在天理人情之中。但渭滨教授之异乎寻常,是他能够做到始终不提旧事。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他追溯旧怨以诉愤懑;也没有听到过他以一己之私意品评学界之内和之外的人物,是以其“半世坎坷”的具体情节,其实很少有人真能了然。但与这种不出恶声的平静成为对比的,是事涉学界公是公非,则常要引出他的直言褒贬,间或由褒贬而愤激,极端的时候还会血脉贲张。褒贬,愤激,血脉贲张都显示了一个学人内在的血性,也为斯世斯时的士林保留了一点残存的清议。而与这种对比同时存在的另一种对比,是不修旧怨的渭滨教授又极重知恩和感恩。就我的记忆所及,他讲述陈旭麓先生对他的知遇之恩;魏建猷先生对他的启导之恩;陈锡祺先生对他的奖掖之恩,常常至再至三,动情动容。在这种已属往事的师生情谊里,我们能够感受到的是一种不会随时光流逝而消散的人间温暖。两种对比所显示的都是人生在世经历的片段和细节,但我在旁观中感受到的都是渭滨教授的心地自厚。而心地自厚是可以形成感染力和感召力的。因此,多年来一直都有不少学生聚在他的周围。这些人从青年到壮年,从壮年到垂老,久已见过世情百态,但其不变的敬意则始终归于老师;而作为一个老师,渭滨教授能够得到学生内心的敬意和长久的敬意,其实在这个敬意越来越少的世界里已经得到了最难得到的东西了。
二〇一六年
[1] 梁启超:《自励二首》,见《梁启超全集》第十八卷《诗话·诗词集》,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年,第5425页。
[2] 《论语·尧曰》第三章。
[3] 《礼记·中庸第三十一》。
[4] 《孟子·尽心上》。
[5] (明)顾起元:《客座赘语》卷二,北京:中华书局,1987年,第4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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