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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延的人文:历史中的问题和意义_杨国强(科学的本相和科学的声势) 第(1/3)页

——《科学社团在近代中国的历史命运——以近代中国科学社为中心》序

近代中国的科学和技术都是从西方移接过来的。与李约瑟所举古代中国“科学与文明”之自有源流相比,这种移接显然不是一个自然的历史过程。

十九世纪的中国人一败再败于西方人的枪炮轮船,而后舐血审视于心畏力绌之际,起“师夷长技”之心。而后是使中国人创深痛巨的东西遂成了中国人最先接受的东西,近代技术因之而进入原本不尚技术的中国,也因之而始终与国家的富强牵结在一起。这个过程在历史变迁中留下一种声光化电的恢张之势,与之相对称的,则是长技之名一变而为“西艺”,再变而为“科学”。因此,胡适在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上溯“三十年来”,以为“科学”一词在中国“几乎做到了无上尊严的地位,无论懂与不懂的人,无论守旧和维新的人,都不敢公然对他表示轻视与戏侮”[1]。这种映照于科学的声势,其实大半是由技术铺垫出来的。

然而与技术之归积于物化相比,科学的“无上尊严”从一开始便涉入了中国人的文化。彼时先入潮流的一代人都相信“欲效法西方而撷取其精华,莫如绍介整个科学。盖科学既为西方文化之泉源,提纲挈领,舍此莫由”[2]。在中国人已经识得声光化电之各分门类以后,“整个科学”显然是意在用统括作笼罩。由此所要引入的“西方文化之泉源”,重心不在知识,而在于整体上同中国人的文化相对待的思想和观念。因此,自“西艺”演为“科学”,则科学便不能不大踏步地卷入古今中西之争。与偏重在知识之产生和积累的格物致知一面相比,其挞伐旧学的声势无疑更容易广播远走,也更能影响正在急迫地回应西潮的中国人。当日陈独秀尊科学为“赛先生”,而用意本在于拖来一门重炮,其间的理路皆出于除旧布新。所以史华慈后来说:“他把科学看成一种武器,一种瓦解传统社会的腐蚀剂。”而与之相表里的,则是“他的学识使他把科学与自然主义的粗陋形式混为一体”[3]。这些显然都不在科学的本义之内,但在那个时候的中国却正是能够唤起敬畏和信仰的东西。《湘江评论》报道长沙雷击“触死数人”,说是“城里街渠污秽,电气独多”,而后据此为“科学常识”,以力辟邑人心中的“五百蛮雷,上天降罚”,并总论之曰:“不信科学便死。”[4]若以相关的知识为尺度,由“街渠污秽,电气独多”说雷击之因果,显然不能算是通论。然而一经以科学之名作宣述,则这些道理自能得居高临下之势而成其沛然莫御。其中震慑人心的便是对于科学的敬畏。由于敬畏,中国人的礼教、文学、法律、道德、宗教、史学、哲学都曾在赛先生的一击再击之下没有还手之力。这个过程与中国社会的历史变迁相牵结,在二千多年孔学的独尊被推倒的地方立起了科学的独尊。而后“一切社会活动,一切精神作用,无不成为科学底对象,科学底疆土”[5]。然而就科学之为科学而言,这种借敬畏而得到的“尊严”实在是一种异态。罗家伦曾说“西洋科学与宗教战争史中”有着许多与血色相染的“奋斗”和“牺牲”。其间的“真理”都是“从苦斗中才挣扎出来的”[6]。以此相比较,则中国人原本相信“天圆地方”,而一径与“西洋的地动说”相遇,便“马上接受,从未发生过流血的惨剧”;原本相信“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定乾坤”,而一径与“进化论”相遇,便“也立刻说起天演和物竞天择和人类是猴子变来的”[7]。这种观念的挪移有如望风披靡,弃与就都显然太过轻易:

像这样容易接受思想,只是以表示我们的不认真、不考虑,哪里是我们的美德?容易得,也就容易失,容易接受思想,也就容易把它失掉。[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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