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强:历史中的日本留给近代日本的,更显著的是一种武士的传统,而日本的武士和中国的士并不一样。若以日本的历史作比较,明治维新时期的那一群知识分子,恐怕有些异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他们其实是很特殊的一群人。多年来作中日近代化比较,常常持日本以责中国。其实中日之间在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有很多不可比性。举其大端言,第一,日本和中国的疆域完全是不可比的。疆域差别的数量最终一定会牵涉到变化的性质。日本变得过来的地方,中国变不过来。《剑桥中国晚清史》一开始就讲中国的疆域和人口以说明中国的独特,其眼光所注也在于此。第二,中国从宋代以来就是一个身份平等的社会,是没有等级的。日本则始终是有等级的社会。英国在近代化的时候,也是个等级社会。就这一点而言,日本在明治维新的时候恐怕更接近于近代化前的英国,而不是中国。有时候我疑心,是不是一个等级社会比一个平等社会更容易进入近代化的过程之中。后来读书稍多,看到梁启超和章士钊都曾以此为说,则显见得这种区别不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同时,日本虽然有儒学,但是日本的民族精神里自有另外一套。而与这种另有一套共处的儒学则肯定很难等同于中国的儒学。除此之外,中国近代化开始的时候,正是太平天国内战之后,国家权力在节节下移之中。而德国、日本、意大利的后起的近代化,恰恰是先要经历一个由民族国家的统一到国家权力高度集中的过程。先有权力高度集中,然后才有近代化,这些都是和中国很难相比的。
读书报:说到儒学,您似乎特别强调儒学在近代史研究中的地位,儒学对于那一代士大夫的心态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杨国强:就近代历史而言,儒学真正的贡献就是为中国文化、中华民族塑造了一批肯担当的人。时当内忧外患交迫而来,回应便是担当。因此林则徐有担当世运之心,曾国藩有担当世运之心,康有为、章太炎也有担当世运之心。而溯其源头,这种挺身而出的迎面承担都是两千年儒学对士人灌溉的结果。当然,这里面也有变化,曾国藩那一代人,更多的是接近朱熹,其担当之中有圣贤意识。到了清末最后几年,则是王学大张,走王阳明的那一路,更多豪杰意态。于是而有志士倡暗杀,秀才、翰林都去做炸弹。其从容赴死的气概里也有着一种对于世运的担当。显见得在精神一脉前后传承里,是洋务中有儒学,维新中有儒学,革命中也有儒学。然则西方近代传给中国人那么多新知,而在精神上为中国人作支撑的,恐怕还是儒学。我读蒋梦麟的《西潮》里有一个细节使我印象深刻,也不止一次被我引用。华北事变以后,他被日本人抓到东交民巷,威逼说要绑架他到大连去。蒋梦麟的回答是:中国圣人说过,要我们临难毋苟免。[4]他曾在美国待过七年,肚子里的西学和新知一定不会少。而身逢危难赖以支撑精神和人格的,还是古老的儒学。
蒋梦麟在日本人面前讲述中国圣人的道理,一定不会是临时找一本书读了之后讲出来的。而自他少年负笈彼邦之日起,这种圣人的书恐怕也不在常读常新之列。但一经呼唤仍能应声而出。由此牵及中国人对儿童的记诵教育。五六岁的小孩子背四书五经,肯定是不懂的,比之西人的快乐教育,显然是一种痛苦。但这些背熟的文字会随阅历的增加而懂得,而理解。在理解和懂得之后便能与你相伴一生。就人格的养成来说,则最终收获的是精神上的依傍和支撑。然则记诵似乎也并不全可厚非。
读书报:西方汉学界的研究方法理论目前引进国内的很多,这些方法和理论起了什么样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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