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消息来了!李金龙师兄告诉我们,入春以后王老师的身体好多了,不咳嗽了,血压也稳定了,王老师决定来北京参加于慈江、孙佰玲和我的博士论文答辩,我们普大喜奔,口口相传,一时间众多弟子从各方集聚京城看望先生。答辩那天上午,已经有几位师兄、师姐直接到现代文学教研室见先生,姜彩燕师姐甚至忙开了会务,具体答辩过程我已经记不太清楚了,我甚至觉得先生来的意义已经超过了论文答辩的意义。那天晚上,还是在“九头鸟”饭庄,我们给先生简单隆重地举办了生日宴会,在此我也见到了众多慕名已久的师兄、师姐。大家叽叽喳喳、欢欣雀跃,记不清喝了多少酒,拍了多少照片,只是一直记得先生在笑着,似乎先生还戴着生日蛋糕附赠的“皇冠”,然而先生不抽烟了……
三
博士毕业后我到湖北三峡大学入职,开始了职业研究的生涯。我与先生的学术交流便没有博士期间那样密切了,一方面先生身体情况不太稳定,不敢烦扰先生;另一方面我个人也忙于日常事务,不像博士期间那样清闲专一。不过随着专业浸**越深,我越来越喜欢先生的论著,越来越能感受到先生的“好”,这当然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感觉,周边同事、朋友莫不如此。
在一次完成舒芜的论文后,我突然有种向先生请教的强烈冲动。我个人认为舒芜的各种“转向”背后,一直有着不变的思想逻辑,这逻辑来自其青少年时期梁启超先生的学术观点的影响,墨子、柏格森、戴震等人的思想经由启超先生的阐释路径进入舒芜的思想脉络,形成了舒芜独特的“主观论”。我被这种思想折磨着,有欣喜更有困惑,我给先生去电,很详细地阐述了我的观点。先生冷静地听完,并没有给予太多的评价,而是谈起对中国知识分子的看法。先生说,中国知识分子的言行,有如麒麟与马脚,若只从文本分析,被焕彩的麒麟皮所吸引、所悦服,而没有注意到行为本身的马脚,甚至觉得马脚裹上麒麟皮,获得了一种所谓的理论的一贯性,也成为麒麟了,只能说这种研究是失败的。舒芜现象非常复杂,既有具体政治、社会情境的因素,又有个体欲求的因素,所谓的思想逻辑或学术逻辑,实际上遮蔽了而不是显明了复杂的历史现实,这是要警惕的。这是我与先生在学术问题上真正的近距离交流,我并没有单纯否定我对舒芜的研究论点,而是用先生的视角来反思舒芜先生思想与行动之间的罅隙甚至歧异,深化舒芜现象的复杂性。先生对我在学术研究方法上的提醒,先生关于知识与美德、思想和存在的复杂关系的阐述,更是我今后学术研究的宝贵财富。
2016年8月,谢保杰师兄突然来电,婉言先生病了,希望我方便时来京,听后我吃了一惊。先生身体不太好我知道,但差到这种程度却是我想不到的,当时我正在新房装修,一时走不开,我想先生在北京应该会待一段时间,似可不急。接师兄电话后10天,我来到北京,给谢师兄发短信,相约探望先生,谢师兄告知先生已离京返回汕头大学。我给先生打了电话,先生却宽慰起我来,说人总有那么一天,我强忍着,跟先生说毕业后各方面均好,项目、论文、专著均有所进展,先生很高兴,这种高兴是我以前很少见的。九月底借北京开会之机,我和孟庆澍师兄一起来到了301医院,这次终于见到了先生。
先生老了!跃入眼帘的是刺目的光头(大概是化疗的副作用),消瘦的、疲惫的、长着老人斑的脸,同样消瘦的、同样疲惫的、同样长着老人斑的四肢,病服似乎也不太整洁,被病痛折磨、销蚀的、羸弱的,甚至有一点儿不太体面的身体就这样呈现在我眼前,这是我尊敬、想念、担忧的先生!闭目养神的先生看见我们进来,连忙叫肇磊兄拿凳子,我们挨着床沿,拉着先生的手。谈话毫无疑义地直奔学术,先生评论山东人与河南人,山东文学与河南文学,谈及人性之丑恶处,先生越来越激烈,我们静静地听着,静静地,一如以往。孟师兄担心先生身体,中间几次试图结束谈话,但最后还是静静地聆听,直到肇磊兄进来谈论治疗事宜,我们才赶紧与先生话别。走出病室,我知道先生热切的眼神在后面,但我没有回头,我不能回头。
四
先生的病情变化成了我们微信群聊的主要话题,但后来先生的健康有所好转,好消息不断传来,我才开始慢慢释然,并觉得先生像以往那样,与死神相遇后总能安然回返讲台。2017年春节前后,从群里看到师友探望先生,谈笑宴宴,心里很宽慰,然而不久之后看到肇磊兄说先生有点儿感冒,于是又开始担心起来。本来三四月份想去探视,后又因故作罢。
5月2日晚上,我在看本科生毕业论文,**手机微信不断,实在不堪其扰,拿过一看,傻了,先生走了!先生走了!走了!
一夜无眠。
现在想想,先生往生,让我明晰自己身上的乡愿气质,所谓的老实、好人缘,只是思想的倦怠、生命意志的灰白、是非面前的胆怯,总而言之,难见真的人。所谓学术研究,何尝不是我自我掩饰、自我炫耀的麒麟皮?
现在的我仍然是一个乡愿,但我知道那一天将会到来,我在苦熬中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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