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写吧。我觉得您现在写什么呢?不要想着能不能发表,也不要想其他的。您现在只要把该记录的记录下来,早晚会有发表的某一种方式。但是我觉得您得写。就像钱锺书,他那么多的笔记,结果杨老太太最后把它们全出出来了——没形成正式的文,以笔记的方式也都出出来了。可是您想想,咱们最重要的就是这个结晶啊。王老师,像您思想密度这么大,总要形成文字的。您在现在这个年龄,是该总结一点儿什么了。我跟谢冕老师也说过这个。我说:“谢老师,您少开点儿会,多写点儿东西。”然后,您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我不是王蒙,王蒙他吃饭跟谁坐哪个桌,说什么话,他都能记住。我什么也记不住。”我说:“王蒙可能是记了日记。”
王:其实在性格上,在内在性格上,我比谢冕老师明显进步了。他是搞当代,他是搞诗歌,我是搞现代,我是搞鲁迅,但是我们俩没有什么交集,我们也就是有一些观点还……只是说法不一样,但是互相是尊敬的。其实我的内在性格,我在初中的时候,跟现在不是太一样……我们这一代经历过太多的磨难。
于:但是您知道,王老师,您跟他和他们又不一样的是什么呢?您走的是一条正规的学术的路。就是“**”以后,您是正正规规地上了硕士,上了博士。您看,您1941年生人,钱理群老师1939年生人,洪子诚老师也是1939年生人。您实际上呢,跟他们年龄差不多。您的资格,跟他们是一样的。但是您当年又是以一个青年学者的身份出现的,因为您走的是正规的学术路径,您是科班儿。所以呢,您是两套鞍鞯,您写出东西来一定会更加地有意思。您一定要写,王老师。
王:我就觉得我一生没有做过那么多的……
于:您做的是范例,真的是范例。南方您又待了那么久,又有了不一样的视角。我觉得王老师您的当务之急,是用未来几年的时间写回忆录。
王:现在没有那个精力。
于:不是,现在得写,这个精力就是抢出来的。王老师,我认为您现在,如再集中去写一本书,像什么学术随笔,也有意义,但是我觉得您过去累积的那些书也够多了——我个人就特别喜欢您那本《说说我自己——王富仁学术随笔自选集》,那里头有很多框架什么的,您都能把它给介绍出来,供人借鉴;我也很看重您那本《呓语集》,您当时是在韩国还是在哪儿隐居的时候写的,密度多大呀,后人也可以从里面汲取很多养分。您现在缺的是回忆录,您必须有一本回忆录。
于:这是您的当务之急——您得写,王老师,您要写。
王:要写这个回忆录,得有关系,得有故事。但是我从来不跟人家交往,我不好跟人家交往,没有什么故事可说。
于:总有交往吧,有交往的就可以写啊。把您能回忆的那部分回忆出来,您整个学术的路怎么走过来的,和单演义老师、李何林老师、杨占升老师他们的交往——陈福康是您师弟,对吧?
王:对,对。
于:也可以写写他。
王:呵,呵,呵。
于:他那个路子挺别致的。还可以写写跟黄子平、钱理群他们的交往——您不是还参加了陈平原的婚礼吗,是吧?
王:啊,对。
于:这些都很有意思呀。实际上,在某种程度上,您跟钱理群年龄相仿,走的也都是一条正规的路。钱理群写了很多这方面的东西了。我觉得您这方面的东西太少。
王:钱理群有个好处是什么呢?他比我离资源更近。
于:我明白。
王:我离资源更远。有的人说,现代文学界有两个好人,一个是钱理群,一个是王富仁。我准确地说,钱理群是个真好人,我王富仁是个假好人。
于:哈哈哈……王老师谦虚。
王:真的。因为我过去所经历的,和清朝时对整个集体的摧残很相像……我初中……
于:您没有他那么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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