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师启功先生说:“汉字是单音节而且有声调高矮的变化,这就影响了汉语诗歌语法的构造。我常说汉语的诗歌像是七巧板,又如积木。把汉语一个字一个字拼起来,就成了诗的句子。积木的背面是有颜色的,摆的时候照着颜色块的变化来。由单字拼合成诗句,它也有个‘颜色’问题,就是声调的变化,汉语诗歌特别重视平仄、高矮高矮相间,如同颜色的斑斓,这样拼成的诗句才好听,才优美。”[1]又说:“汉字的字(词)不但在数目增减上有活跃性,而且在音调上也具有抑扬的灵活性。二者相乘,使得普通的表意的汉语和美化的艺用的汉语,平添了若干倍的功能。”[2]
问题是,古代汉语具有平仄的区别以及两者可以在写作中交错使用,增加作品语言的音乐美,那么,对此问题的认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一般认为对于汉语四声的区别的认识,和对汉字声音抑扬的运用,是从汉魏时期开始的。葛洪的《西京杂记》第44条记载:“其友人盛览,字长通,牂牁名士,尝问以作赋,相如曰:‘合纂组以成文,列锦绣而为质,一经一纬,一宫一商,此赋之迹也。赋家之心,苞括宇宙,总揽人物,斯乃得之于内,不可得而传。’览乃作《合组歌》《列锦赋》而退,终身不复敢言作赋之心矣。”[3]司马相如身处西汉,他在创作赋的过程中,已经感觉到赋的语言不但要有像锦绣般那样华丽,而且还要讲究朗读起来时的声音的抑扬顿挫之美,即以一宫一商交织成一经一纬,做到能悦耳动听。这里他已经意识到字音的高低起伏的问题,但还没有意识到汉语中的四声问题。
启功先生据《世说新语》“伤逝十七”说“王仲宣(王粲)死了,为他送葬的人因为死者生前喜欢学驴叫,于是大家就大声学驴叫。为什么要学驴叫?我发现,驴有四声。这驴叫有ēng、éng、èng,正好是平、上、去,它还有一种叫‘打响鼻’,就像是入声了。王仲宣活着的时候为什么爱听驴叫?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发现了字有四声,驴的叫声也像人说话的声调”。[4]启功先生的发现很有意思,但我认为这是讲课时的玩笑,不足为凭。但启功先生说“注意到汉字的四声,大概是汉魏时期的事”,则是可以相信的。如释慧皎《高僧传》十三《经师论》云:“始有魏陈思王曹植深爱声律。”我国音韵学在魏晋时期的确得到发展,第一部韵书《声类》是李登著的,它开始用宫商角徵羽五声来分别字音。孙炎的《尔雅音义》开始用反切注音,吕静编《韵集》等,都在很大程度上促进了人们对汉字字音的认识,这就为后来的四声的发现及运用,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另外,晋代一些文论著作,都注意到写作与字音的关系。如陆机《文赋》中说:“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其会意也尚巧,其遣言也贵妍。暨音声之迭代,若五色之相宣。虽逝止之无常,固崎而难便。苟达变而识次,犹开流以纳泉。如失机而后会,恒操末以续颠。谬玄黄之帙序,故淟涊而不鲜。”[5]这是《文赋》中谈到为文时需注意声韵的一个段落。意思是说,事物的形态总是多姿多彩,文体也不断变化。立意需注意巧妙,用词也需妍丽。至于字音和声调的变化,就像五色相间那样相互配合。虽然取舍没有定规,但实在很难安排妥帖。如果明白变化,就好像开通河流容纳百泉。如果不按照韵律胡乱搭配,那么就会首尾颠倒。把五种颜色随意乱配,那就会污秽而不新鲜了。可以肯定的是,陆机已经意识到字有声、韵,写文章是必须把声韵搭配好的,就像五彩斑斓那样,才能使文章漂亮起来。但陆机仍然没有认识到汉语四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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