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声入心通:国语运动与现代中国_王东杰(四、文字与进化) 第(1/6)页

强调文字作为“器”的性质,既和当时学术界对于学要“有用”的思考有关,也揭示出社会进化论对此运动的影响,而这又绝不止于用的层面。1895年,康有为指出:“凡文字之先必繁,其变也必简。故篆繁而隶简,楷正繁而行草简。人事趋于巧变,此天智之自然也。以造文之始,必多为笔墨形象,而后其意始显;及其通用,但使为记号而已可共晓。”他还征引郭嵩焘的见闻,说西人“三千年前古文字,皆是象形,与中国钟鼎略同”,而今日则“以音纪字,至简者也”。[124]这一看法被世人广为接受。其弟子梁启超说:“凡符号之优劣有一公例,即其符号能划一、以省人之脑力者为优,反是则为劣也。……故凡野蛮时代之符号,必繁而杂;凡文明时代之符号,必简而整。”[125]劳乃宣也说,文字进化与社会进化恰相反,“人事降而愈繁,则文字趋而愈简,自然之势也”[126]。为王炳耀书作序的温灏亦提出:“唐虞三代之时,文字尚简,故治亦极盛”,至秦汉之后以迄宋明,“文愈繁,则治亦愈衰”。[127]

这一进化的标准也出现在清季的白话文运动中。刘师培(1884—1919)引“英儒斯宾塞耳”之言说:“世界愈进化,则文字愈退化。”此所谓“退化”,“乃由文趋质,由深趋浅耳”,在社会立场上,仍是进化。由此以观中国,上古时期“印刷未明,竹帛繁重。故力求简质,崇用文言”;降至后世,文字渐多,文辞益浅,正遵循“由简趋繁”的“天演”之例。“故就文字之进化之公理言之,则中国自近代以来,必经俗语入文之一级。”[128]这样,就如同“言文一致”的观念一样,进化论也同时为文字和文体的改革设定了方向。

康有为指示文字演变规律,乃是从中国历史上找例证,提示汉字亦在向“记号”的方向走,无疑意在强化切音字的说服力。与他持相近看法的人颇多。蔡元培讨论祭礼的变化时,就从中看到了与文字演化同样的规律:祭礼乃“由思想构造设为记号”,其法乃“由尸而象而主,如文学之由象形而会意而谐声,皆为由直接至间接,实符人智开蒙之序”。[129]卢戆章云:中国“字体代变”,自云书、鸟迹,到蝌蚪、象形,又到篆、隶、八分,以至宋体字,“皆趋易避难也”。[130]既然切音较象形为易,则汉字简化最终会走向切音一途。汤金铭说,“谐声为六书之一,而字居大半。后代递增之字,此类为多”,皆因其易于识记。他表彰蔡锡勇的著作,谓其“以切音为主,靳合今音,不拘古韵”,亦是“推广谐声之义”。[131]汤氏所谓“谐声”即今日所说形声字,实际是“形声相益”,故其字居大半,并没有证明汉字的发展方向是走向拼音化的,但汤氏的论说重点却全放在“声”这一面,因此与其说此论是对汉字发展过程的归纳,不如说其意已先存成见。

实际上,此见虽然看起来是在考察汉字源流,但它背后的参照系还是西文。丁韪良曾引用一位麦都思博士()的意见:“文言诉诸眼睛,而不是耳朵,它不该被称作language,而是occulage。”后者以“眼睛”为词根,是麦都思的一个生造词,而西文的language一词本是以“舌头”为词根的。丁韪良强调,汉字的五六千个常用字“都是由一个与众不同的字符来表示的。这些字符之间的关系具有很大的任意性和不明确性,以致任何分类法都是不完整的”,只有依靠死记硬背。他注意到:“汉字起初就像古埃及文一样,是象形文字;但很快就进入了一个表音的阶段,虽然它后来停留在一个字形发展受到抑止的状态下,就连一个字母表都没有。”[132]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声入心通:国语运动与现代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