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大多数切音字运动者都不赞同沈、章、刘等人对汉字具有的意象功能的肯定。随着进化论观念被接受,中国文化也必须放在这一“普遍历史”的叙述框架中加以估量。同时,中国又在实际上被认为尚徘徊在“万国”之外,汉字在世界文字中过于独特,自然使不少人惴惴不安,不知如何自处。严复就说:“天下文字皆切音,独中国以四象为文字。”[156]切音字运动者更是紧盯此点。田廷俊云:“环球各国文字,皆以字母相切而成。独我国不然。”[157]卢戆章也说:“尝考天下五大洲,除吾国及无字之生番而外,万国字画所各不同,然皆本切音而为字。太古之国,虽有埃及国亦用象形字,然今亦变为切音字矣。”[158]更何况西方富强的秘密就在其切音为字,则“切音字乌可不举行以自异于万国也哉”[159]!此外,前引康有为等人以汉字演变论证文字趋简的“规律”,也有不“自异于万国”的意味。谭嗣同更是明确提出,汉字与众不同,“尤为”全球交通的阻碍,应“尽改象形字为谐声,各用土语,互译其意”,则“地球之学,可合而为一”。[160]
值得注意的是,其时中国人所谓“万国”并不真是平等的“世界”。章太炎就曾嘲笑认为切音和富强之间具有直接因果关系的看法:
今者南至马来,北抵蒙古,文字亦悉以合音成体,彼其文化,岂有优于中国哉?合音之字视而可识者,徒识其音,固不能知其义,其去象形,差不容以一黍。故俄人识字者其比例犹视中国为少。日本人既识假名,亦并粗知汉字。汉字象形,日本人识之不以为奇恒难了,是知国人能遍知文字以否,在强迫教育之有无,不在象形合音之分也。[161]
这和日人重野安绎的认知相通。不过,章氏在这里提到的“马来”“蒙古”以至俄国,恐怕也都还在切音字运动者心中所想的“各国”或“万国”之外。他们在论证切音字和富强的关系时,想到的那个“世界”至少是不包括“马来”“蒙古”在内的。因此,今人强调中国从“天下”走向一个由“平等”的“万国”构成的“世界”标志着所谓“近代”的到来,不免有所误会。
不过,虽然大多数切音字的支持者都强调文字由繁入简乃是进化的方向,但同样相信“进化”的廖平,看法就截然相反。1912年,他出版《文字源流考》一书,明确把切音字归为“醉心欧化”一类。廖平提出:“夫文化阶级,由渐而进。人类交通初用语言,继以文字。”这和切音字运动诸子的意见相同,但接下来就分道扬镳了:“文字规定由单简进于复杂,使卑迩终于广远,自然之势也。”切音字运动推崇的字母,是汉字已然经过的一个阶段。廖平认为,字母是人类“草昧之初,所有语言假音”所同用者。他的证据是:“中国藩属如……安南、缅甸、廓尔喀皆用字母;内地各行省上古时亦然。”他认为“《史记》以前古书,凡称史者,皆为字母书,经、史之分即古文与字母之别”。可是汉字“已经”此“阶级”,表明拼音“字母”并非进步的表现,而恰好是没有进步的表征;汉字则是世界文字中最进步者,远超欧西各国。即使从事实上看,“自有史以来,世界文字被淘汰消灭不知几千百种,亚洲文字独中国六书字体行之最久且最远。一统之世,尚不足论;六朝紊乱,五代迭更,元、清入主中原,异文羼杂,终归同化,其势力优胜已如此”。再从其影响力来看,“日本、高丽语言各异”却“同用汉字”。尽管“崇拜欧风,日本为先”,其国且“屡议废止汉文”,然“终不能行”。汉字优胜至此,“传之万世,统一全球”,实“非中国文字不为功”。[162]
廖平和切音字运动者同样主张线性的进化观念,但结论却恰好相反,这再一次表明,到底什么才是“进化”,主要依赖于各人心中的价值尺度。不过,廖平试图以汉字历久不废来证明其优越性的努力,显然没有说服他的对手。汉语拼音化运动越来越蓬勃发展,就是一个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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