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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入心通:国语运动与现代中国_王东杰(四、余论) 第(1/12)页

切音字运动一直坚持为下层民众提供一套读写工具,希望借此提升国家的整体竞争水平。不过,在接近20年的时间里,随着政治、社会局势的变化,以及与其他思潮的互动,它的具体论述也发生了不少改变。文字一向被视为华夏文明最核心的表征,因此这个运动从一开始就面临着文化认同的质疑。不过,一直到庚子年以前,切音字运动的波及范围还非常有限,有关的争议也尚未尖锐化。1900年以后,切音字的观点乘着教育普及思想的东风而广泛传播,国粹主义也上升为最具影响力的时代思潮之一,而其重点之一就落实在语言文字上[81],这不能不使二者的关系日渐紧张,各种对立言论纷纷出现,切音字的角色与地位也随之起伏。

1910年,陶成章(1878—1912)、章太炎在日本合办《教育今语杂志》。其“章程”云:“我国文字发生最早,组织最优,效用亦最完备,确足以冠他国而无愧色。”唯“自唐、宋以降,故训日湮,俗义日滋,致三古典籍,罕能句读,鄙倍辞气,亦登简牍”,以致“不学者遂视为艰深无用,欲拨弃之以为快”,实贻害无穷。盖“文字者,国民之表旗,此而拨弃,是自亡其国也”。[82]“艰深”二字正是切音字运动诸子对汉字最多的批评之一;“无用”二字,则更近于在巴黎提倡万国新字的无政府主义者如吴稚晖等人的立场,不过切音字运动者也认为汉字实用性不足,故此处的批评也可以适用于切音字运动。就在同一年,章太炎更明确指出,科举时代,小学虽不盛,然“习惯相承,非易骤革”。可是近年以来,破坏之风,却“变本加厉”。其中要负主要责任之人,“文辞之坏,以林纾、梁启超为罪魁。(严复、康有为尚无罪。)厌闻小学,则拼音简字诸家为祸始(王照、劳乃宣皆是。)此辈固当投畀魑魅,而咎不在后生”。[83]其言辞激烈,愤愤之状,可想而知。

1908年,《中外日报》发表的一篇文章说:“吾国政体、学术、风俗、技艺,无事不当改良,独至于文字则当仍旧贯,而断断不可轻言改作。”应革之事已近乎全盘,独对文字一往情深,因其为“一国精神命脉之所系,历数千年之习惯与数十百圣贤豪杰之所讲求”者。从表面上看起来,它“不过记号之符”,究其实质,“而国粹之菁华在焉”。改革文字“势将举四千年来之武功文治、学问文章而尽亡之,不至于亡国灭种不止”。该文作者承认:“吾国民智之不开,以识字人少之故,此诚百喙无可能免者。”但他强调,这不应归咎于“华文难识”,而是系于“教育之兴废”。[84]换句话说,普及识字,应从教育方法上着手,与文字性质毫无关系。

反过来,也有人站在教育普及的立场对国粹主义加以批评。1910年8月《申报》上的一篇时评就抱怨,在中国教育思想中,“国粹主义”占了上风,严重干扰了“常识主义”的思路:“一国自强之源泉基于教育,而教育之良窳又视乎高初两等小学之进退以为标准。此各国通例所以汲汲于人民之常识也。”中国却相反,“有国粹主义而无常识主义”。以国粹主义为教育指导思想,结果是“多一次改良即加一番严重之保守,取六七八岁之童子,而使之刻意于圣经贤传,无怪人民之常识有日退而无日进也”。[85]这里针对的是“读经”课,而它所展现出来的思路不免将保存国粹与普及教育放在了对阵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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