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莫言的小说中,始终有一个主角,那就是他自己。在《生死疲劳》《酒国》中,这个人物直接以作家的名字出现,而在一些作品中,这个人物换了个名字,但是实质上仍是莫言通过这个人物审视自我的一种手段,如《红蝗》中的“我”,《透明的红萝卜》中的黑孩,《红高粱家族》中的“我”,《蛙》中的蝌蚪等。纵观莫言的小说,我们观察到叙述者主体性的不断分裂和地位下降的运动轨迹。叙述者成为了一个人物,成为被叙述者,被放置在客体的位置。叙述者地位的演变折射出的是莫言内心深层的心理隐秘,他的羞耻、软弱、对于自身弱点的恐惧,如《酒国》中的“莫言”和《蛙》中的“蝌蚪”;他作为文人对现实的无力感,如《四十一炮》中的罗小通、《红高粱家族》中的“我”、《**肥臀》中的上官金童。可以说,莫言的全部文学写的都是他自己,而这个自己却被强大的虚构能力巧妙地掩饰起来。诚如袁于令在《西游记题辞》中指出“文不幻不文,幻不极不幻。是知天下极幻之事,乃极真之事;极幻之理,乃极真之理。故言真不如言幻,言佛不如言魔。魔非他,即我也。”莫言的创作生涯是一个漫长的自我审视的过程,是作为一个写作者、文人对于自身的命运和使命不断认识的过程。他的精神世界随着年岁的增长、历史经验的积累,变得沉静宽厚和开阔,但他从未减弱对自我和外部世界戏谑、批判的力度。莫言小说潜藏的巨大的道德力量源于他善良的天性和对自我不断修正的追求。莫言用写作,使自己的人格得到不断的修正。在写作中,他的道德观、历史观使得他自觉地找到了复调、戏剧性的诗学结构。他赤子般的天性使得他的小说语言呈现出杂语喧哗、戏谑幽默的狂欢特质。他的想象力弥补了他知识的不足。在他强大的情感之力下,他通透深刻的感觉使他获得了思想,使他敏锐地指向社会矛盾最尖锐的地方,天才式地预感到了某种变化的征兆。他的作品,因为他温厚软弱的天性而呈现出暧昧、不彻底和意义的混沌,但也正因为这种混沌无解,使得他的作品具有更大的意义阐释空间。如果说这篇论文中有少许可供借鉴的意义,那这意义或许就在于笔者试图在他丰饶多变、摇曳生姿的文体形式背后,在结构、语言、叙事美学等诸多细节背后,发现他的思想性与其作品文体特征的关联,他对人的发现、理解和同情。
在文学道路上,莫言是一个孤独者,也是一个叛逆者。他拒绝被归属于任何一个派别,而是执拗地选择了自己的道路,做了只听命于自己内心追求的孤高者。莫言在小说文体上的不懈探求是一场与自己的漫长而艰难的搏斗。莫言小说独特的文体特征既是个人才华的彰显,也是个人风格的局限和隐忧所在。因为当个人风格发挥到淋漓尽致之时,也是其容易滑向自我膨胀和过犹不及的危险之时。在《生死疲劳》中,莫言将其汪洋肆意、狂欢喧哗的语言风格发挥到淋漓尽致,但也不免显露出因为过于圆熟的技巧而使得这部小说的语言有一种“油滑”和“炫技”之感。莫言力求不重复自己,力求风格的创新和多变,但不免因力有不逮而捉襟见肘。他在三十余年的写作生涯中几乎把所有的小说技法都演练了一遍,也正因为技法的成熟而使得他的写作陷入了困境。这种困境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前已经显示。
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的加冕在为莫言带来荣誉的同时,也带给他沉重的压力和巨大的挑战。盛名之下的莫言的创作必然会受到更广泛,甚至是更为严苛的关注。他所面临的压力来自过去所取得的成绩,也来自国内读者,甚至是全世界读者对其作品的期待。获奖之后的莫言陷入到繁忙的社会事务中,这令关心他写作的人们开始担忧他是否能回到获奖前平静的书斋生活。在当下这个喧哗浮躁又无比复杂的时代,莫言被社会中各种力量,这其中包括了商业、政治意识形态,赋予了远远超过一位作家所能承载的“意义”。尽管莫言是一个低调而安静的人,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诺奖的光环依然会使得他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处于一种居高难下的处境。这必然带来他与当下千变万化的现实生活的疏离。莫言的创作资源主要来自于20世纪90年代之前的乡村记忆,他小说中的人物原型都是他的前辈以及和他同时代的共同生活过的人。经过三十余年的创作,莫言的写作资源已经显现出枯竭的态势。他对当下的城市生活和乡村生活缺少感性、深刻的理解。他作为一位享有盛名的写作者,与巨变中的城市和乡村年轻人在精神上的疏离,让他很难进入他们的内心世界。莫言面临着双重“失根”的危险。莫言从未真正地理解城市生活,他无法从城市生活中获取有用的素材;但即使是面对乡村,当下处在城镇化巨变进程中的农村也早不是他熟悉的模样,莫言又不可避免地再次成为农村中的“失根”者。莫言曾经的写作道路是无比宽广的,但目前莫言的写作生涯似乎走到了一个难以突破的瓶颈状态。如何打开一个新的局面,找到一条新的道路,是莫言在未来的写作中所要解决的难题。2012年,莫言因为“讲故事”而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莫言获奖后,围绕这个奖项又发生了各种故事。因此,这一年的诺贝尔文学奖不仅是一个新闻事件,它更成为一面折射人性和社会百态的镜子,一个广阔的舞台,一个巨大的梦境。莫言从卑微的“饺子梦”出发,到走到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心领受世界性的荣誉;这段漫长而艰辛的历程和获奖前后个人生活的变化都不禁令人生出犹如一梦的慨叹。对莫言的文学创作而言,获奖既是严峻的考验,也是突破目前写作困境的机会。诺贝尔文学奖世界性荣誉的降临,犹如一个巨大的梦境进入到莫言的现实生活中。这个梦境提供给莫言一个观察世界和人性的独特而珍贵的视角。在这样一个新的梦境里,莫言如何突破小说技法和创作资源的困境,如何将目前这个巨大的梦境与现实融合起来,或者说用什么样的现实来匹配当下这个巨大的梦境,将构成对他的才华也是对他人格力量的巨大考验。
[1] 莫言:《梦境与杂种》,台北,洪范书店,1994,第3~4页。
[2] 莫言:《盛典:诺贝尔文学奖之旅》,台北,远见天下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3,第164页。
[3] 陈薇、温金海:《与莫言一席谈》,《文艺报》1987年1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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