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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小说文体研究_管笑笑(第二节 倾诉与独白) 第(1/3)页

“所有在生活中没有得到满足的,都可以在叙说中得到满足。这也是写作者的自我救赎之道。用叙述的华美和丰盛,来弥补生活的苍白和性格的缺陷,这是一个恒久的创作现象。”[19]

一、倾诉就是一切

莫言的小说语言表现出一种强烈的无可遏制的倾诉欲望。莫言极为赞赏大江健三郎“我是唯一一个逃出来向你们报信的人”[20]的勇气,但莫言以夫子自比的“报信人”不仅是一个讲述者,更是一个倾诉者。我们在莫言小说中似乎总能找到一个忍不住倾诉的叙述者,他在讲述中时常天南海北,离题万里,枝蔓横生,甚至忘了自己叙说的目的。莫言小说语言常因叙述者强烈的“倾诉欲望”而呈现出繁复和啰嗦的特点。

如《**肥臀》中描述三姐捡回鹧鸪给家人果腹的语言:“三姐捡回了鹧鸪,让母亲吃上了鹧鸪肉,让姐姐们和司马家的小混蛋喝上了鹧鸪汤,让上官吕氏吃上了鹧鸪骨头。”[21]这段话完全可以缩略成一句话:“全家人都享用了三姐捡回了的鹧鸪。”又如《檀香刑》中“但你毕竟是俺的爹,没有天就没有地,没有蛋就没有鸡,没有情就没有戏,没有你就没有俺……”[22]

语言的繁复和啰嗦制造出一种流畅、浅显的语感,但如果语言的繁复和啰嗦不加以控制,容易使语言出现宣泄过度的弊端。这个弊端在莫言早期的作品如《红蝗》和《欢乐》中可以得见。造成莫言小说语言繁复和啰嗦的一个原因来自于民间戏曲,尤其是山东高密地方戏曲茂腔对其的影响。《赵美蓉观灯》是茂腔《东京》中的经典选段。该选段讲述了赵美蓉的未婚夫含冤入狱,婆母待葬,赵美蓉在元宵节夜晚前去吊唁婆母的情形。在途中,赵美蓉看到了满街的彩灯,不由唱道:“茄子灯,紫生生;韭菜灯,乱蓬蓬;黄瓜灯,一身刺;萝卜灯,水灵灵;还有那打拳瞪眼蟹子灯,咯咯下蛋的母鸡灯……”[23]如果从常理判断,满腹心事的主人公是没有心思观灯的,更没有心情一一描述彩灯的种种绚烂之处。这段以闲笔面貌出现的“观灯”的描述却成了茂腔中最著名的选段。它之所以得到观众的喜爱,其重要的原因在于语言的繁复和啰嗦所带来的一种流畅浅显、令人愉快的语言腔调。

从语法规范上讲,繁复和啰嗦是语言的一种缺陷,但在莫言这里,繁复和啰嗦却自成一种品格。在这强烈的倾诉欲望背后则是底层人物卑微、无助的心理境况在语言上的投射。在莫言繁复和啰嗦的语言背后往往站着一个弱者的形象。因为弱者往往会借助语言来弥补在现实中的受挫感,并强化自身的存在。语言是弱者的自我救赎之道。

《四十一炮》的罗小通是一个现代商业文明的弃儿,他试图在五通神庙中,在宗教中找到归宿,但五通神庙早已摇摇欲坠,它在罗小通漫长的诉说中不断地倒倾。罗小通敏锐地觉知了自己无法在宗教中找到归宿,而语言才能提供给他虚假却也是唯一的安慰。诉说是他唯一的救赎之道。他用诉说来填补被分裂的自己,找寻丧失的自己。他以语言为桥,试图建立自身与历史的一种联系,填平横亘在逝去的童年与无望的现在之间的巨大鸿沟。《四十一炮》的语言是冗长过剩的语言。在这冗长的语言背后,是一个弱者用语言编织的幻想,这位弱者在叙述中获得了虚假的精神满足和心理补偿。

有时,莫言刻意使用繁复和啰嗦的语言来展现人物内心的怯弱和无能。《天堂蒜薹之歌》的高羊人如其名,是一个生活在农村社会底层的、怯懦无能的小人物。小说中描述他在牢狱中发高烧被医生诊治的情景时,刻意用了繁复和啰嗦的语言风格。

哪怕立刻死在这间监室里,我也够本啦!一个高级的女人摸过我的额头,她的脸离我的脸这么近过。[24]

我够本啦!真够本啦!她是个高级的女人,她一点也不嫌我脏,她用那么干净的手打我的屁股![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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