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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小说文体研究_管笑笑(第二节 “用耳朵阅读”和对中国传统文体的借鉴) 第(2/8)页

莫言对当代文学语言的真正贡献在于他创造了一种“炮孩子”的叙述腔调,一种源于民间,源于混沌本真的生命体验,避开了书面语的叙述习惯,避开了文人腔调,虚虚实实、谎话连篇、率真洒脱、放浪形骸、粗粝狂野、毫无扭捏做作的叙述腔调。这个“炮孩子”拥有一个天真却又苍老的灵魂。他饱经苦难和屈辱,却依然对未来和人性怀有一线光明的希望。他怯懦软弱、愤世嫉俗,却又有着堂吉诃德式的浪漫多情。在他对人世的冷酷和丑陋加以无情的嬉笑嘲讽背后,掩藏着他挥之不去的不安、失落和悲伤。语言是他对抗黑暗和不公的唯一武器。他用语言喧哗的浊流编织了一个幻梦,在幻梦中,他携带着屈辱的烙印,怀着决绝之心,无畏前行,揭开了历史和人性中全部的光明与黑暗、混沌与无解。在幻梦中,他幻化为一个赤色的游魂,以宗教般悲悯的目光俯瞰着沉浮于欲望中的芸芸众生,俯瞰着淹没在时间迷雾中的历史的来路和去处;所有的创伤和绝望似乎都已在天真而沧桑的讲述中得到了宽解和消融,但所有的一切似乎也如同一场梦幻一样,从未发生,也从未改变。

《司令的女人》可以说是“炮孩子”的第一次登台亮相,而《四十一炮》则是莫言“炮孩子”叙述腔调的一次最集中的体现。也就是在这部小说中,语言的洪流冲破了肉体和语言之间的堤坝,连接了过去、现在和未来,使得莫言所有类型的小说在《四十一炮》之后,彼此贯通,成为了一个整体。

如果说莫言“用耳朵阅读”得来的“炮孩子”式的叙述腔调构成了莫言小说文体的气韵内核的话,那么“用眼睛阅读”的经验则为莫言打开了一条通向中国现当代文学传统与中国传统小说的道路。

莫言最早读到的小说是他的大哥管谟贤留在家中的《鲁迅小说集》,其中收录了《狂人日记》《孔乙己》《阿Q正传》等小说。除此之外,莫言早期的书面阅读经验还包括大哥留在家中的一套中学语言课本。这套课本收录了很多我国现当代作家的作品片段,这其中包括赵树理的《小二黑结婚》《三里湾》《李有才板话》,孙犁的《荷花淀》《白洋淀》。从这份阅读清单来看,莫言少年时期的阅读主要局限在中国乡土文学范畴。中国乡土文学滥觞于五四时代,经鲁迅、废名、赵树理、孙犁、“寻根运动”中的贾平凹、韩少功等诸位小说家的书写,其血脉一直延续到当下。即使在经济全球化、城市化的当下,乡土文学依然是中国文学的主流之一。乡土文学主要描述乡村地域特色和风土人情。在乡土文学发展早期,鲁迅和废名、沈从文各自形成了自己的审美倾向和文体模式。鲁迅以意图“启蒙和救亡”的目光去审视落后、愚昧的乡野生活和其间的人们,而废名、沈从文则更侧重从城乡对立的视角去描写乡土的田园诗情和孕育在家乡风土中的温情。此后,中国乡土文学主要分为两大主流,即以赵树理为代表的“山药蛋派”和以孙犁为代表的“荷花淀派”。新中国成立后,路遥的陕北,汪曾祺的高邮,以及20世纪80年代兴起的“寻根文学”,都继续延绵着乡土文学的血脉。纵观中国乡土文学的发展,莫言的文学气质与赵树理更加贴近。莫言和赵树理都拥有从乡村走向城市的相似经历,这使得他们都采用了一种平视,而不是启蒙主义者俯视的视野去审视乡土世界。《李有才板话》中所使用的大量的快板,富有韵律的民间俗语俗调,与莫言“炮孩子”叙述腔调有几分相似之处。但莫言的语言比赵树理更加混沌而复杂,而不像赵树理那般简洁明快。不过,赵树理的小说语言带给少年莫言更多的是一种提示和肯定:原来小说也可以用这种俗语俗调。莫言在20世纪80年代与马尔克斯、福克纳的相遇更增强了他对于这种避开了文人腔、书面腔的土言土语的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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