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在《檀香刑》“后记”中写道,这是一次有意识的“大踏步撤退”。《檀香刑》对中国传统戏曲“凤头、猪肚、豹尾”结构的借鉴,使得评论家将目光再次投向了中国当代文学如何继承和学习中国传统小说的问题。而《生死疲劳》中章回体体式的使用,更加引发了有关中国当代文学如何向中国传统小说学习和借鉴这一话题的热烈讨论。
但笔者认为莫言小说文体对中国传统小说的学习和借鉴并非始于《檀香刑》。早在20世纪80年代莫言创作的一系列短篇小说,如《神嫖》《夜渔》《翱翔》《地震》《良医》中,莫言就展示了他的小说与中国小说传统的血脉关联。这些短篇小说多具中国传统笔记小说的风格,往往于短小的篇幅中展现作家的独特匠心,如《神嫖》就颇有《世说新语》的遗风,散淡叙述下的区区小事就将来自民间的潇洒豁达、狂放不羁的人物刻画得入木三分。《夜渔》的气质来源于中国传统的志怪、神幻小说,但讲述的却是现代的故事。
莫言于20世纪90年代发表的《酒国》,如今已然成为当代文学名著。诸多评论家都关注到它复杂的叙述结构和杂语狂欢化的语言,却少有人关注《酒国》中两个具有志怪风格的镶嵌文本,即李一斗的习作《一尺英豪》中所转述的《酒国奇事录》记载的余一尺与杂技女艺人的故事,以及《猿酒》中引录的酒国孙翁寻觅猿酒的故事。这两则故事情节神幻离奇,语言古雅清峻,很显然是对《搜神记》等志怪小说的模仿。
但中国小说传统对莫言所产生的最大影响则来自蒲松龄以及他的《聊斋志异》。1987年,莫言写作了一篇名为《学习蒲松龄》的小说。小说讲述了“我”的祖先得知“我”是个作家,便拉着“我”去拜见祖师爷蒲松龄。蒲松龄对“我”说:你写得还行,但比起我还是差远了。于是“我”磕头认师。莫言以小说化的诙谐手法坦诚了自己与蒲松龄的师承关系。
蒲松龄对莫言的影响首先表现在莫言在小说情节上对《聊斋志异》的借鉴和化用。
《透明的红萝卜》的黑孩子拥有着异乎寻常的感受力和想象力,他能够听到头发落地的声音,可以隔着数百米听到鱼儿在水里吐泡的声音。这种异于常人的惊人感受力让人联想起《聊斋志异》中《司文郎》中的那位盲僧。盲僧嗅到坏文章就会大口呕吐,嗅到好文章便觉得香气扑鼻。《檀香刑》中赵小甲借虎须看到人的原形的情节亦和《聊斋志异》中的《梦狼》的情节有颇多相似之处。《梦狼》讲述了河北一位老汉担心身居官位的儿子贪赃枉法,很想去儿子任职的地方看一看。恰好家里来了一位会施法术的亲戚。老汉便通过梦境造访了儿子的官衙。在梦境中,儿子早已变成恶狼,其官府内外、坐卧立行均为狼,府内白骨如山。而儿子竟然想用死尸招待自己的父亲。《檀香刑》中半憨半傻的赵小甲能看到每个人的原形:眉娘是条吐着紫色信子的白蛇,赵甲是头瘦黑豹子,钱丁是头胖硕的白虎……
《生死疲劳》的故事情节很明显地借鉴了《聊斋志异》中的《席方平》。对此,莫言也毫不讳言《生死疲劳》西门闹死后大闹阎王殿,在阴阳界来回穿梭的故事是对《席方平》情节的借鉴。
“几十年前我没开始写作的时候,就知道蒲松龄,童年时期读得最早的也是蒲松龄的小说。我大哥考上大学后,留给我很多书。其中一册中学语文课本里,有一篇蒲松龄的小说《席方平》。尽管我当时读这种文言小说很吃力,但反复地看,意思也大概明白。这篇小说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2006年,我出版了长篇小说《生死疲劳》。这本书出来以后,有人说我是学习了拉丁美洲的魔幻现实主义,山东大学马瑞芳教授看完后对我说,莫言,你是借这本小说向蒲老致敬。”[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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