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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小说文体研究_管笑笑(第二节 “用耳朵阅读”和对中国传统文体的借鉴) 第(5/8)页

从这段话我们可以发掘以下两个信息:第一,在创作《生死疲劳》之前,莫言阅读过《席方平》,这篇小说还给莫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第二,莫言并不认同《生死疲劳》受到了西方“魔幻现实主义”手法的影响,而是认为《生死疲劳》效法的是蒲松龄《聊斋志异》的艺术手法,这种艺术手法是充满了中国本土“魔幻”意味,“以幻写实”的艺术手法。

蒲松龄对莫言的影响不仅局限在小说情节的借鉴和使用上,更在于蒲松龄的艺术创作手法带给莫言的启示。这个启示可以在《学习蒲松龄》这篇饶有趣味的短篇小说中找到端倪。“祖师爷从怀里摸出一只大笔扔给我,说:‘回去胡抡吧!’我接住那管黄毛大笔,低声嘟哝着:‘我们已经改用电脑了……’祖先踢我一脚,骂道:‘孽障,还不谢恩!’我又给祖师爷磕了三个头。”[24]

莫言假托梦境,在诙谐嬉笑中,透露了自己从蒲松龄处继承的小说创作的秘密,那就是“胡抡”式的写作手法。“胡抡”自然是莫言对自己写作风格的调侃和自嘲。但“胡抡”这个看似随意,甚至有些亵渎创作“神圣性”的词语,却指出了蒲松龄对于莫言的最大意义在于,蒲松龄以他的文学在不断地提醒莫言将自己的胆量和想象力从传统现实主义的藩篱中释放出来。怪力乱神、鬼怪狐媚、荒诞不经、离经叛道之中往往蕴藏着人生的秘密和真理。

《聊斋志异》的情节多是荒诞不经、奇幻不实的,但它对人世的洞察和对人性的揭露却远远超过了传统现实主义作品所能达到的深度。莫言自称为现实主义的喽啰,但很显然,莫言的现实主义是一种富有创作个性的现实主义。瑞典学院将其命名为“幻觉现实主义”,莫言的“幻觉现实主义”不是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而是根植于齐鲁大地上千百年来流传的鬼狐传奇、花精狐媚、豆棚鬼话、民间街谈巷议的中国魔幻。莫言的“幻觉现实主义”的血统起源于蒲松龄以及蒲松龄之前的中国传统小说中的志人、志怪小说。浊世不用庄语。在混浊的人世,庄重的语言不足以警醒人们。蒲松龄借助讲述狐媚鬼魅之事,记述秋坟鬼唱诗,以曲笔和谐笔,为读者异常清晰地展示了人间的残酷和黑暗,人性的暴虐和贪婪。

《酒国》是莫言“幻觉现实主义”的代表作,也是对《聊斋志异》中《画壁》的创造性化用。

《画壁》讲述了朱孝廉和好友孟龙潭偶然在一座寺庙里看到一幅描绘着散花仙女的壁画。朱孝廉深为这幅壁画中一位美貌少女所吸引,恍惚中,他感到自己驾着云雾来到了壁画中。朱孝廉见到了自己倾心的仙女,并和她成了情侣。孟龙潭在寺庙里游玩,但久不见朱孝廉,就请教寺庙中的老僧。老僧用手指弹着壁画说:“朱举人您游玩这么久了,该回来了吧。”随着话音,壁画上竟出现了朱孝廉的像。他侧耳站立,似乎听到了老僧的呼唤。于是,朱孝廉从壁画里出来,精神恍惚,如大梦初醒。这时他们再看壁画上的那位仙女,已经不再是少女的装束,而是已婚妇人的装扮。朱孝廉大惊,向老僧请教。老僧笑言:“幻觉生自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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