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国》没有直写狐媚鬼怪,情节上与《画壁》也并无任何相似之处,之所以说它是对《画壁》的化用,实则是指《酒国》的幻觉是《画壁》中异史氏所言:“幻由心生”之幻。这种“心生之幻”不同于鬼魅世界中的“虚构之幻”,而是人性欲望催生出的幻觉。而《酒国》正是通过对人性邪恶所催生的“心生之幻”的深刻揭露,使得《酒国》不仅深化了鲁迅开启的“吃人”主题,并深入挖掘了存在于每一个人内心深处的心魔。因此,尽管《酒国》叙述的是人间之事,但整部小说却令人读时如处魍魉世界,顿生冷汗。这是因为《酒国》写出了人心深处的心魔。《聊斋志异》是以鬼喻人,但《酒国》却直接将批判的刀锋对准了人,直接写出了人若有心魔,即是鬼魅。《酒国》通过对小说叙事的虚构性的主动暴露,通过设置与真实作家莫言相同姓名相同经历的小说人物“莫言”,极大地增强了作家心灵自我审视的力度,从而使得小说文本本身成了照妖镜。持镜人(作家)本欲照妖,却照出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心魔。心魔所在,即是酒国。
《酒国》的魅力在于它以酒国之幻、红烧婴儿之幻,对《画壁》中异史氏所言的“人有**心,是生亵境;人有亵心,是生怖境”[25],做出了现代阐释。莫言不仅继承了蒲松龄的衣钵,他更试图比蒲松龄走得更远。《聊斋志异》中总有一位异史氏对所述故事做出意义阐释。而这位无处不在的异史氏正是蒲松龄的化身。但正如莫言自嘲“后起的强盗总是比前辈的强盗更大胆”[26],莫言在《酒国》借“莫言”之口说出了“小说家言,何必当真”[27]。这句话,正是莫言对自己“以幻写实”的才华带有几分狂妄的自信的证明。
蒲松龄对莫言的启发也在于如何通过细节描写来加强虚构性的故事对读者的说服力。《聊斋志异》通篇写鬼幻之事,但却让人不觉其虚假,其原因在于大量富有生活气息的细节。《阿纤》讲述了老鼠精阿纤变化为美丽女子帮助丈夫置业兴家的故事。化为人形的阿纤与人间女子无异,但她一生都有储存粮食的习惯。而这个习惯正是老鼠的生活习性。正是这个细节使得故事有了令人信服的真实感。《聊斋志异》中充满想象力的细节描写源于生活经验。这种源于真实生活经验的细节增强了小说的说服力,并加强了虚实相间、以幻写实的艺术效果。
莫言非常重视小说的细节描写。细节描写使得小说与读者之间建立起一种信任,有时,细节更可以突出强化作者的主题意图,如《长安大道上的骑驴美人》一篇。小说讲述了侯七的奇遇。侯七在回家途中看到一个神秘的女人骑着驴子在长安大道悠闲地漫步。她身后还跟着一位守护她的骑士。他们高贵超然的气度令人瞩目,也令人猜测他们的身份和可能做出的惊世骇俗的举动。于是,侯七和路人们都被骑驴美人和她的随从所吸引,纷纷跟随在骑驴美人身后。最终,在围观者渐渐散去之时,驴子忽然拉出了十几个粪蛋子,白马也拉出了十几个粪蛋子。小说到此也戛然而止。
小说结尾处的这个细节是这部小说的寓意所在。“粪蛋子”不仅泄露了这头在长安大道悠闲漫步的驴子与它的同类一样平庸的实质,也揭示了驴子的主人,那位骑驴美人实则也是与侯七们一样庸俗无趣的凡人。这部小说的细节击碎了作者刻意营造的梦幻,解构了某些所谓神圣、高雅、尊贵之物故弄玄虚、自我魅化的诡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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