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灯
护眼
字体:

莫言小说文体研究_管笑笑(第一节 杂语与狂欢) 第(3/3)页

这段感情浮夸的引文充满了各种杂语,有成语、歇后语、革命话语、民间的骂人脏话等。杂语是一种意在讥讽的游戏性戏仿。“十匹膘肥体壮的大马也难把我拉回转”对应的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成语。但莫言的改写使得这个表达郑重承诺之意的成语变得滑稽起来。同时,莫言对革命话语的有意识的“不合时宜”的引用,更突显出李一斗的滑稽、鄙俗。李一斗是一个来自社会底层怀抱着文学梦的小文人,以奇才自居,对社会冷嘲热讽,但同时也深知世故人情、经营运作,希望通过小恩小惠可以让“莫言”提携他。在这段引文中,李一斗使用了“革命话语”来提醒“莫言”要顺应人才辈出、一代更比一代强的规律,不要压制文学后辈。“革命话语”的特点是富有权威性、压迫性、命令性,是一种色厉内荏、虚张声势、空洞无物的“纸老虎”式的语言。这段话语出现在恳请前辈提携后进的信中显然是不合适的。莫言通过对革命话语有意识的错误性使用,揭露出革命话语虚伪空洞的本质。《酒国》中充溢全篇的大量革命话语无疑是“**”时期的遗产。莫言试图通过对过去的语言的征用暗示这样一个事实:物理性的旧时代已经过去,但旧时代的精神遗产依然阴魂不散地存在于当下乃至未来的人们的心灵中。

莫言通过对各种杂语的戏仿,即对各种话语讥讽性、游戏性的模仿,消解了各种杂语背后的思想立场和意识形态,进而瓦解了中心话语的霸权地位,使多种语言得以展开平等的对话。而“狂欢”作为巴赫金文化理论中的另一个重要概念,与“杂语”实则是一体两面的关系。巴赫金在中世纪欧洲国家的民间狂欢节中发掘了与官方意识形态和精英文化对抗的狂欢精神。“狂欢”其本质在于对既定的价值秩序的破坏和颠倒。在漫长的岁月中,狂欢节的种种形式、象征和狂欢节精神进入了文学。“转化为文学语言的狂欢节诸形式,成了艺术地把握生活的强大手段;成了一种特殊的语言,这种语言中的词语和形式具有异常巨大的象征性概括的力量,换言之就是向纵深概括的力量。”[12]在人类的历史“生活中许多重要方面,确切说是许多重要层次,并且是深处的层次,只有借助这种语言,才能发现、理解,才能表达出来”[13]。

莫言小说语言的狂欢化主要表现为“降格”,即把一切高尚、理想、抽象、精神层面的存在转移到物质肉体层面以及动物性的领域。

《红蝗》作为《红高粱家族》的姐妹篇,表达出一种今不如昔的慨叹和强烈的愤世嫉俗。在小说结尾处,莫言用一连串矛盾对立的词语,组合表达出试图揭穿一切矫饰和虚伪的激愤。

总有一天,我要编导一部真正的戏剧,在这部剧里,梦幻与现实、科学与童话、上帝与魔鬼、爱情与卖**、高贵与卑贱、美女与大便、过去与现在、金奖牌与**……互相掺合、紧密团结、环环相连,构成一个完整的世界。[14]

莫言通过将“卖**”、“大便”、“**”等词语与“爱情”、“美女”、“荣誉”并置,毫不留情地将高尚的精神降格到低俗的肉体,甚至是污秽的粪便上,从而瓦解了现有的等级秩序和价值体系。

此外,莫言的中篇小说《欢乐》的语言也呈现出鲜明的狂欢特质。

小姐出的是香汗,农民出的是臭汗,高等人放的是香屁,低等人放的是臭屁,(“有钱人放一个屁,鸡蛋黄味鹦哥声;马瘦毛长耷拉鬃,穷人说话不中听。”)臭汗香汗,香屁臭屁,混合成一股五彩缤纷的气流,在你的身前身后头上间下虬龙般蜿蜒。[15]

在这段引文中,莫言肆意地使用了粗俗的骂人话“臭屁”和肉体性的意象,如“臭汗”、“香汗”等,使意义降落到肉体的层面上;而鄙俗、下贱与高尚、优美在同一文本空间的并置更使得等级界限消解在语言的洪流中。

莫言小说语言的狂欢化也表现在莫言对语言肆意随性的铺张浪费和信笔由缰式的笔随意走。在《生死疲劳》中,莫言用“猪十六大战刁小三,草帽歌伴奏忠字舞”整整一节的篇幅描述了猪十六和刁小三的“猪王争霸战”。从小说的整体情节构架上来看,这一节并无花费巨大篇幅浓墨重彩描述的必要,甚至将这一节一笔带过或是完全略掉不写,也不会对整体情节造成叙述上的断裂或理解上的困难。这节华丽流畅的描写充满了拉伯雷式的放肆、幽默和狂欢气息。它的狂欢来自于莫言在语言上的极度“铺张浪费”。莫言舍弃描述人间情状,而选择描述动物世界的猪王争霸。写作题材取舍本身已经构成了狂欢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生死疲劳》中的“月亮”和“月夜”是有着特殊的象征意蕴的。在歌颂太阳的时代,蓝脸选择在月夜孤独地耕耘他的土地。这是一个富有象征意味的场景,它象征着个体对当时整个政治意识形态的叛逆。猪王争霸这一节,莫言刻意地选择了月夜作为情节展开的时间。在这个“太阳”的光芒无法照耀世界的时段里,在这个政治意识形态控制松懈的月夜,人类学意义上的动物界优胜劣汰的生存竞争取代人类政治斗争而登上了文学的舞台,并以其节日般的狂欢气息淹没了人间所有的喧哗之声。此外,这一节中莫言还即兴式地杜撰了一段歌词:“啦啦啦~啦呀啦啦呀啦~~妈妈的草帽飞啦~妈妈的草帽飞向了月亮~啦呀啦啦呀啦。”[16]这段歌词是对20世纪70年代日本电影《人证》的插曲《草帽歌》的改写,但这部电影并没有在彼时的中国大陆公映。莫言对“草帽歌”即兴式的语言发挥,显露出莫言小说语言中一种肆意随性的儿童趣味,并流露出浓烈的狂欢气息。

莫言小说语言的狂欢化特征有时也通过语言极度的过剩和多余来得以显现。过剩的语言使得语言在自身内部产生了分裂、解构的力量,并流露出反讽的意味。这在《酒国》中表现得异常突出。

那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将唤起我们对金副部长的敬仰,一种多么亲切的感情啊。想想吧,就是从这穷困破败的村庄里,冉冉升起了一颗照耀酒国的酒星。他的光芒刺着我们的眼睛,使我们热泪盈眶,心潮澎湃,摇篮破旧也是摇篮,任何东西也不能代替。根据目前态势估计,金副部长的发展前途不可限量,成为高级领导人的金刚钻携带着我们在他的钻石村尘土陷脚的大街小巷上徜徉时,在他的流水潺潺的溪流前流连时,在高高的远望着无边的绿色植物的河堤上漫步时,在他的牛栏与马厩前徘徊时……童年时期的痛苦与欢乐、爱情与梦想……连篇累牍行云流水般地涌上他的心头时,他是一种什么样的精神状态?他的步态如何?表情如何?走动时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迈右脚时左手在什么位置上?迈左脚时右手在哪里?嘴里有什么味道,血压多少?心率快慢?笑的时候露出牙齿还是不露出牙齿?哭的时候鼻子上有没有皱纹?可描可画的太多太多,腹中文辞太少太少。[17]

莫言征用了大量的革命话语来表现叙述者对金刚钻的崇拜,语言的过剩甚至到了令读者厌恶和恶心的程度。大量的排比句式、“我们”虚假的集体视角的使用、慷慨激昂的颂歌语言使得革命话语滑向了**裸的谎言和可耻的吹捧。莫言对革命话语的否定和讽刺的态度,正是通过语言的极度过剩、多余而得以不断深入的,最终语言的过剩使得话语自己道出自身的虚伪和不可信。“真理的伸张,只能通过把谎言引向荒谬,真理自己倒不寻求语言,害怕被语言搅得扑朔迷离,害怕栽倒慷慨陈词的泥潭中去。”[18]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倾城文选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 莫言小说文体研究 莫言小说文体研究电子版 莫言小说文体研究官笑笑